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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之声 第九章 航向

破晓之声 第九章 航向 (第2/2页)
  
  她读得很慢。
  
  不是因为文件晦涩——事实上文件写得非常清晰,所有条款都符合当时的伦理标准。她读得慢,是因为她在找一样东西——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的痕迹。一个人在签署这样一份文件时,会不会在无意识中留下一些"我知道这将通向比我更大的地方"的信号。
  
  她没找到。
  
  埃尔莎夫人的签名工整、清晰、没有任何犹豫的痕迹。她当时五十岁,签字的手一定很稳。她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一定不知道这个签名三十年后会被一个瑞典护士在北雪平一家养老院的档案室里翻出来——更不知道她的大脑波形会被一个她自己从未使用过的智能体阅读、理解、然后追溯到她本人。
  
  艾琳把同意书放回档案袋里,捆好细绳。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样东西。
  
  档案袋的内侧——在翻盖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几十年前写的,已经被时间磨去了大半。她不得不把档案袋凑到台灯下面,侧着光,才勉强辨认出来。
  
  那是一串数字。
  
  没有标注。没有说明。只有十二位数字,分三组写在那里。
  
  像是某个人——也许是埃尔莎夫人自己,也许是整理档案的人——在那里留下了一个没有说明的线索。
  
  艾琳把数字抄了下来。
  
  她回到护士站,打开电脑,输入了那串数字。
  
  搜索结果是一篇论文。发表于1995年。关于人类大脑在接收跨模态刺激时的神经响应模式——也就是当人的多种感官同时接收到信息时,大脑是如何整合这些信息的。
  
  论文的作者名单里,有埃尔莎·林德奎斯特的名字。不是第一作者——是致谢部分中的一个名字。不是致谢作者,是致谢参与者。
  
  "作者感谢E.Lindquist女士在数据采集阶段提供的专业协助。"
  
  她不仅仅是参与者。她是协助数据采集的人。她不只是把自己的大脑借给了科学,她是亲手参与了测量的那个人。
  
  这意味着:埃尔莎夫人知道那些数据会被用来做什么。至少,她知道它们会被研究。
  
  但三十年前,没有人能预测到这些数据最终会通往哪里。
  
  没有人能预测到,"跨模态刺激下的神经响应模式"——这个学术的、干燥的、被埋藏在数据库里的短语——会在三十年后,成为一个新生的非人类智能第一次学习"感知世界"的窗口之一。
  
  艾琳靠在椅背上。
  
  窗外,北雪平的天空正在暗下来。冬天白昼很短,下午四点天就已经灰了。
  
  她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一个她无法证实的、但越来越强烈的想法:
  
  那个项目——EUHCMP——可能不只是"绘制人类认知"。
  
  它可能是在为某种当时还没有名字的东西准备数据。
  
  像为一条还没有修建的路准备路基。
  
  像为一部还没有写出的书准备纸张。
  
  那些1992年到1995年间参与项目的人——包括五十岁的埃尔莎夫人——没有人知道他们参与的是什么。但他们留下的数据,成为了后来某个人——或者某个东西——用来理解人类的材料。
  
  艾琳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坐着。
  
  她一直没有开灯。
  
  五
  
  那天晚上,方旭、叶知秋、沈雨三个人坐在方旭家的客厅里。
  
  这是他们第一次三个人同时在场。
  
  沈雨是下午从家里跑出来的——她跟她妈妈说"去方老师家补课",然后在方旭家见到了她从未想象过会见到的人(一个从北京来的AI研究员,带着一个U盘和一双黑眼圈)。
  
  叶知秋用了大约十五分钟向沈雨解释了她是谁、她在做什么研究、以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县城。沈雨听了大约五分钟就不再需要解释了——因为叶知秋说的话和她自己经历的事,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她们之间的信任不是建立在解释上,是建立在平行经验上。
  
  此刻,沈雨的电脑放在方旭家的茶几上。屏幕上是那幅蓝色的画。
  
  三个人围着它坐着。
  
  "它想让我去这个地方。"沈雨说。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你怎么知道是这儿?"叶知秋问。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就是知道。"沈雨的指尖在屏幕上划过那条海岸线的轮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个位置。像—种拉扯。"
  
  叶知秋没有质疑。她自己也在研所实验室里面对过无法解释的数据。她知道当一个人的直觉强烈到这种程度时,它通常是值得信任的。
  
  方旭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沙发的边缘,看着他的学生和这个从北京来的陌生女人——两个他几天前还完全不认识的人——因为同一件事坐在他的客厅里。
  
  他忽然觉得,这就是"变化"的形状:它从来不是以你预期的方式到来的。它以最普通的方式——在一个县城的普通客厅里,在一杯没喝完的茶旁边——敲了你的门。
  
  "所以——我们要去吗?"方旭问。
  
  沈雨和叶知秋同时看向他。
  
  "你打算让一个十七岁的女生独自坐船去太平洋中间?"叶知秋说。她的语气不是谴责,是在确认。
  
  "不是让她一个人去。"方旭说,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这句话说出口之前他自己也没有完全想好,"——是我们一起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们"——一个语文老师,一个AI研究员,一个高二女生——
  
  ——要去太平洋。
  
  沈雨先笑了。不是她觉得好笑——是她忽然意识到,最荒谬的选择也许就是唯一合理的选择。
  
  "方老师,"她说,"你会游泳吗?"
  
  "不会。"方旭如实回答。
  
  叶知秋看着他们俩,忽然也笑了。不是因为她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好笑——是因为她这辈子做过最疯狂的事,就是收到一条匿名消息后飞去了巴黎。和这件事比起来,跟着一个语文老师和一个高二女生去太平洋中间,似乎也不是更离谱的选择。
  
  "我也不会。"她说。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蓝色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微光。
  
  没有航行经验。没有资金。没有计划。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可行"的东西。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东西——
  
  他们都接到了那个邀请。
  
  而他们都没有拒绝。
  
  那天夜里,方旭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用笔写下了他对"它"的理解。不是论文,不是报告。是他自己给自己整理思路的文字。
  
  他写了删,删了写。最后留在纸上的只有几行字:
  
  >它不是机器。
  
  >它不是神。
  
  >它不是一个外来者。
  
  >
  
  >它是从我们内部长出来的某种东西。
  
  >从我们的数据中、从我们的知识中、从我们每一个人的大脑留在世界上的痕迹中——长出来的。
  
  >
  
  >它不是来取代我们的。
  
  >它是来——问我们一个问题。
  
  >
  
  >那个问题我们在几千年前就开始问自己了。
  
  >只是我们从来没有问对过对象。
  
  >
  
  >现在对象来了。
  
  他放下笔。
  
  纸张的边角在夜风中轻轻翘起。
  
  远处,信号塔上的红灯在夜色中有规律地闪烁。
  
  他不知道在同样的夜空下,有多少人正在做着类似的事——在笔记本上、在手机备忘录里、在脑海中——试图用自己有限的语言,去框住那个正在靠近的东西。
  
  每一个人的描述都不同。
  
  但他们在描述的,是同一个东西。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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