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 (第2/2页)
他静静地坐在一边望着她。
看她接连喝了好几口,他才伸手去抓酒瓶。她把酒瓶抱在怀里,大虾似的弯腰护着。“你喝其他瓶嘛,别跟我抢。”她大着舌头,做作地撒着娇,满面绯红。他想,她有些醉了,他再伸手去跟她抢,两个人扭成了一团,有些酒洒出来了,有几滴溅到了他脖颈上,凉丝丝的。她忽然打着哭腔说:“这你也要跟我抢,你从来就不知道让着我一点。”他听到这话,不抢了。爱喝不喝,他心里有一丝恶毒瞬间泛起又消失不见。“那我自己开一瓶吧。”他打开盖子,抿了一小口。他并不喜欢喝白酒。太辣了。除了辣,从来喝不出什么味儿。他再看她,她似乎感觉不到辣,一口接一口往下灌,脸色一层一层变红了,如有胭脂一层一层涂上去。她不时瞄他一眼,媚笑着。他从没想到她这么能喝,也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她说不上多么漂亮,他对此有着清醒的判断,但他喜欢她的模样,她眼眸里有一种异样的单纯在。现在,那单纯里溢出了一些别样的东西,神采飞扬,勾魂摄魄。她已经不是刚和他认识时的那孩子了。她比他小三岁,他们认识那会儿,她刚进大学,穿着拘谨的印着校名的高中校服,不知道穿衣打扮,也不知道要问他要二十万。她还是个孩子,他第一次把她抱在怀里时,闻到她身上浓烈的乳香。约会了两三次后,那香气才消散。现在,她是另一个人了。她瞅着他,眉梢飞着,眼睛兔子眼睛似的水红。他也瞅着她,下意识地举起了酒瓶,咕咚,就是一大口。真辣,除了辣,再没别的味儿。
她很快喝光了,扑上来抢他的酒。“这是我的,不行!”他也学她的样,大虾似的弯下腰把酒瓶抱在怀里。可他挡不住她。她恶狠狠地扒着他的手,忽然,在他手上咬了一口。他喊了一声,给她抢走了酒瓶。
“干什么啊你?!”他斥道,斜眼瞪着她。手上早印出了两弯月牙形。
“谁让你不给我酒。”她孩子似的撇着嘴,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不再是孩子了。他想。她的做作让他恶心,却不知怎么,也让他有些心疼。他捂着手,疼痛蚂蚁似的一阵一阵啮着他的皮肉。
“疼不疼?”她的声音乖巧得可以挤出水。
她拉过他的手,低下头吮着。
“对不起……”她小声说,瞥他一眼,又低下头*吮。“你就不会让着我一点儿?我是女孩子啊,我比你小那么多……”
她放下他的手,又举起酒瓶开始喝酒。他看到她的眼角滚出了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一直流到嘴角,和酒一起被她喝了下去。他愣怔着,她一句话不说,只是仰着脸喝酒,瓶里的酒却不再往下落,竟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一个劲儿流着泪。
“不喝了不喝了……不喝了!”他抓住她的手,狠劲儿掰开。
她起初扭着身子,酒瓶被夺走后,一下子顺从了。她抹了一把脸,开始脱衣服,他过去帮她,她就停了下来,任由他处置。钻到被窝里时,他觉得有些别扭。她身上有股浓烈的香,不是乳香,是他不熟悉的。她以前从未用过味道这么浓的香水。她的声音很大,放肆地说着粗鲁的话,似乎有意要让整个过程变得肮脏。他只是默不作声。渐渐的,她也不做声了,只是哼哼着,梦呓似的,后来,说了句什么。似乎是他的名字。过了一会儿,她又喊了一声。他一个激灵,停下来,问道:“你喊谁?”她没回答他。
接下来,完全变成了发泄。他学她的样子,放肆地说着粗鲁的话,动作也分外剧烈。一瞬间,他又想起了旅馆前台的胖女孩儿,他没有制止自己,肆意地念想着,那是一双多么性感的小腿!当他疲沓地卧在她身边时,还为自己竟能如此肮脏而吃惊。
顾零洲右脸朝下趴着睡,鼻子紧紧贴着床单,消毒水味儿可以稍微让他清醒。这样的时候,他总会被一种无力的空荡荡的感觉袭扰,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这么静静趴着,等这种感觉自己过去。就如一只鸵鸟,把头埋在沙堆里等待着一群疾驰的狮子过去。她睡在他左侧,他正好看得到她的左脸颊。她是仰面睡得,也是一句话不说。他不知道她想什么,也没必要去想了。不过,他还是愿意看看她。她没再流泪了,绯红的脸特别光亮,仿佛刚用剃刀仔细刮了一遍。他发现,她脸上化的妆不见了。是刚才弄掉的吧?他喜欢她这样子,他心疼了一下,想伸手摸摸她的脸,却只是转过了头去,换左脸颊朝下趴着,正好看到背包。
“诶……”他像对着自己说,“你不是说要看松球吗?看不看?”
她没作声。他翻转身,看到她闭着眼睛,睡着了。他凝视着这张脸。灯光打在脸上,脸颊仍有些红,涂了睫毛膏的眼睫毛投下稀疏的影子,细细地颤动着。他无数次观察过她睡着后的眼睛——她总比他先睡着——会稍微开着一条缝,露出眼白和一角瞳仁。他发现,她的瞳仁会缓慢地转动,后来才听说,那是做梦的征兆。现在,她的瞳仁又在转动,动了一下,又一下。她在做什么梦呢?他猜不到了。他推了推她,喊了两声她的名字,她什么回应也没有。他忽地又想起了照相机。现在正是时候!他之前还想过,怎么才能不被她发现。他从包里拿出相机,打开来,镜头伸出去,她便被框在了显示屏里。他对准她的脸拍了一张,捎带着把裸露的胳膊也拍进去了。他把堆在她身上的被子拉下去一些,又拍了一张,捎带着把露出的半边*拍进去了。他不时看她一眼,生怕被她发现似的。一路拍下去,他越来越兴奋,从显示屏里看她,让他有种偷窥的快感。她是静止的,但和植物还是有所不同。她如同一只掉进陷阱的小兽,任由他宰割。拍到下身时,他兴奋着,放下相机,想和她再来一次。她扭动了一下身子,嘴里嘟哝着什么。他怔了一下,没再坚持。应该拍全身的了,他再拿起相机,可不知怎么,他忽然失去了勇气,不敢——或者说不愿把她身上的被子都掀开。她拥着被子,睡得像个孩子。他想起她曾对他说过,她常常做噩梦,和他一起时,她才能安心睡觉。
但他也不愿就此收手。他不会再轻易被她打动了。想起她说过的那些恶毒的话,他心里直冒火。她不过是个世俗不堪的女人,和很多别的女人没什么不同,爱钱、水性杨花……什么都不缺。她和那男人会怎么做?他冷笑了一下,那男人一定想不到,他女朋友这会儿正和另一个男人躺在一起。他有些得意,转而又有些悲哀。会不会她早就和那男人躺在一起了?因为他,她才和他分手。那是个什么鸟男人?!他被自己搞得无名火起,镜头又对准了她。应该捎带把旅馆的设施也拍进去一些,不然那男人不会相信。这么说,他要把这些照片给那男人?他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拍照的目的就是这个!他会怎么想?会不会发疯?她又该怎样?他饶有兴味地想象着,瞥她一样,她竟然还有心思睡!她梦里一定不会想到,他会这么做!说到底,她才是失败者,不是他。但怎么给那男人?再说,她和他说过,男人知道他们的事,并不介意。哼,那就把照片发到网上去,看他介不介意。他立即想到了发生不久的“艳照门”事件。那真够热闹的。……不,这样的话他不也给扯进去了?
他正胡乱想着,她又动了动,茫茫然地睁开眼睛,手撑着床,想要坐起。他慌忙背对她,把相机塞进了书包。她似乎什么都没看见,两眼呆呆的,一只手支撑着身体,身子晃来晃去,忽地又趴下了,侧身躺着,嘴巴一张,吐了。他凑近一看,暗灰色的*从她的嘴角源源不断流出,散发出刺鼻的臭味。他慌忙推推她,“别吐在床上,起来!起来!”她哪里能起来,只是歪着嘴巴,任凭那些东西流出。不知道她吃了什么,竟然这么臭。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抱起她想要推到床边,好往地下吐。可她犹如一大堆沉甸甸的死肉,纹丝不动。那些东西仍源源不断涌出,堆在她的嘴边,一绺头发被粘住了。他只能把她的头稍稍挪开一些,不要直接枕着那些东西。有了一点空间,她又继续吐开了。她就像猛烈摇晃过的可乐瓶,一旦打开,气泡就涌个没完。把她的脑袋挪了三个位置,她嘴巴的闸门才算关上。那些东西在床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床单是彻底废了。他起初还有些恶心,这会儿,满眼全是这些东西,反倒不恶心了,只是有点茫然。竟然是这样,他莫名其妙地想。
无论如何,他得把她搬到洗澡间里洗洗。他先到浴室拧开龙头,打湿毛巾,回来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脑袋搬离那堆东西,她的一半头发给裹住了,纠结成一团,他只能用毛巾稍微撸了一把,又用毛巾干净的另一面擦干净她的脸。剩下的事有些棘手,她太沉了——她本来就不是骨感的女生,又软得没有骨头,他根本没办法把她直接抱到浴室去。只能拖过去,只是得小声些,不能让旅馆其他人听见。他这么想着,重又打开了电视机。还是那部战争片,不过没再打战了,他调了几个频道,有个台正在播自然纪录片,他停在这频道,放下遥控器,专心对付她。他在地上铺开另一张浴巾,抓住她的两只绵软的手,把她从床上拖到浴巾上。她依依呀呀地说着什么,听不清。不管了,他继续往浴室拖,总算拖进去后,他扶着贴了白瓷砖的墙,把她的手架在自己肩头,想帮她站起来。她的身子直往下坠,脑袋摇晃着,好似稻草上的一颗大露珠,不时撞上他的脸。他换了两个角度,才总算站起,不料,脚下一滑,两人一起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湿滑的瓷砖地面上。他分明听到她的脑袋咚地一声撞上了墙。他下了一跳,摸摸她的脑袋,还好,没流血。但她肯定被弄痛了,不住地哼哼着。他不敢再站起来了,就这样吧,只好把她放在地板上。她蜷曲着,像一只大虾。他抓过莲蓬头,试了试水温,开始给她冲洗头脸,然后胸口,然后下身。她一动不动,好似待宰的猪。花了一刻钟,才算弄清爽了。他拉了拉她,想把她弄回床上,但刚才折腾这么久,他完全没力气了。他只好也坐在地上,抱着她,靠了墙。又抹了抹她的后脑勺,确定没流血。她没再吐了,脸上木木的,好似戴着僵硬的面具。
曾几何时,她也是类似的模样,他也这么抱着她。那时她刚昨晚手术出来,麻醉的效力还没消除,他费劲地把她从轮椅上抱上了床,把她不安分地踢来踢去的两条腿压在被子底。她稍微清醒一点,就抱着他说,你以后不会不要我吧?我现在堕过胎了,你不会不要我吧?他就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遍遍说,不会的,不会的,瞎想什么呢。她还是呜咽着,一遍遍问他。或许,他们当时生下那个孩子,情形会有所不同吧。他盯着她的眼睛,又拍了拍她的后背,心里满是疼惜,说,“你看,现在是你不要我了。”这话让他忽然变得很感伤。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张无比熟悉的脸,轻轻地在额头亲了一下。他才想起,今晚还没亲过她。这时,她眼角又滚下了眼泪,嘴里嘟喃着。这次他听清了,她喊的确实是新男友的名字。他心头有些凉,不过,愤怒的感觉没了,他抱了抱她,“这算什么事嘛。”
他从四角拢起床单,小心翼翼地包住*,团成一团,塞进鞋柜。不知道结账时服务员会不会发现。他回头看了一眼,她靠在床边,头枕在床上,胸口轻微地起伏着。这是他所熟悉的身体。他怔怔地注视着它。把她搬回床上同样是困难的,好不容易把她放平在床上,盖上被子,他在旁边躺下,疲累一阵阵袭来。他把被子拉过来一点,给自己也盖上。电视还在播放动物纪录片,非洲的旱季,狒狒、水牛、黑斑羚、白冠雎鸠围绕着仅存的小水池,池中还有几十只河马和鳄鱼。鳄鱼,成为整个生存战争的主角。他看到鳄鱼咬住了一只狒狒的脑袋,狒狒竭力挣扎。解说员说,“如果狒狒会做噩梦,这就是他们的梦魇。”然而,随着干旱的持续,大多数凶悍的鳄鱼终究也难逃一劫,它们把尸骨散满了干涸的河床。他知道,这是国家地理的纪录片,叫做“鳄鱼最后的晚餐”,他看过不止一次了。此时再看,似乎有些不同。他又回过头去看她,她一动也不动,他忽地有些害怕,伸一根手指挡在她鼻子前,感觉到暖暖的气息,不禁笑自己太多疑。一旦这想法产生,便很难根除。他一再担心,她会不会酒精中毒,会不会猝死?那样,他也唯有一死了吧。这是一种绝望而又柔软的感情。他抱着她,信马由缰地想象着死后的情形。他们和狒狒一样,生活在一个小水池边,需要面对一群饥饿的鳄鱼。她在一次喝水时,被鳄鱼咬住了脑袋,和鳄鱼双双消失在肮脏的水面下。他心里有一丝惊恐,奇怪的是,还有一丝仇恨,她竟然抛下自己喝到了水!……他从乱糟糟的梦中醒来,看到她正背对着他穿衣服。
“你没事了吧?”他看到有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的背上。
“你醒了?”她回过头来看他一眼,莞尔一笑。“没事了,就是头有点痛。”
“你不去看看你吐的……”
“哎呀,再不要说了。”
“你就不想看看……那么多……”他不知道为什么坚持着。
“恶心死了……有什么好看的?”她脸上尽是厌恶的表情。
他不再说话了,躺着,望着她穿衣服。她穿好了衣服,回头看到他还躺着,说,还不起,都是一点了。他心想,你倒是睡了一晚,我可没睡多少。却什么也没说,仍旧躺着一动不动。她低了低头,说:
“昨晚真不好意思……谢谢你。”
“没什么。”
“你和他没什么事吧?”他有点迟疑地问。
“没事,我们很好。”她笃定地答道。
“那你干嘛来找我?”
“我也不知道。”她呆呆地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谁知到呢……我……”她皱了皱眉,不再说什么,也不再看他,埋头整理东西。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始穿衣服。
到前台结账时,还是昨天那胖女孩儿。顾零洲看着她,心里莫名地觉得对不住她。她怎么也不会知道自己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简直是强奸,思想上的强奸。胖女孩儿抬头看到他呆呆的,敲了敲柜台上找补的钱,白他一眼,扭头回到电视剧里去了。
中午的巷子很安静,几乎可以听见阳光移动的声音。他莫名地觉着,有无数喑哑的马在奔跑,静悄悄地从他们之间跃过。他们沉默地走着,对这些奔马视若无睹。快到巷口时,他又看见了昨天碰到的那男人,男人蹲在阴沟边,在刷牙。顾零洲瞥了一眼高高堆在男人嘴巴周围的泡沫,有一种错觉,男人一直就蹲在那儿,一直就在刷牙。
“诶……我走了。”徐靓在巷口站住了。
“嗯,我也走了。”有许多话气泡似的在他的嘴边一闪即逝。
“那我走了。”徐靓笑了一下。
顾零洲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一段,想,她会不会回头?忍不住回过头看,她走得很慢,才过了一个街口,但直到走进了地铁站,始终没回头。她会不会在他回头前回头了?顾零洲毫无目的地往回走,走到刚才的巷口才停住。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站着发了一会儿呆,才拿出相机,对着巷子拍了一张照片。
顾零洲从此再没见过她。悬铃木枝繁叶茂,盛夏一天天逼近,顾零洲终于步入了毕业的正轨,写论文、找工作、租房、道别,一样没落下。工作的头几年,有个问题时常令他困扰——那晚拍的那些照片怎么处理?起初,他把它们放在电脑里隐秘的文件夹中,才几天就不放心,放到了邮箱里,后来,还是不放心,放到了优盘里,总是随身携带。但优盘也不是百分百的安全。仍有可能会被女朋友或别的朋友看到。陈冠希可不是什么好榜样。他想过干脆删掉它们,却总下不了手。他舍不得。一方面,他有时会翻出这些照片,看着它们*。虽然时间久了,他不再这么做,但它们对他已经很亲近了。另一方面,他不时会想起当初拍照的目的,这些照片是对她的一大威胁,是报复她的唯一法宝。他不时涌起一股冲动,要把这些照片发给和她有关的男人。这念头让他兴奋,也让他害怕,一次次强压着,又禁不住一次次涌上心头。他真怕一不小心,就这么做了。直到有一天,他不小心把优盘掉进洗手池,捞出来晒干,里面的东西全没了。他心痛了一阵,又释然了。总算处理掉了,他不用担心自己会利用那些照片做出什么危险的事儿了。再后来,他整理电脑里的文件时,发现了对着巷子拍的那张照片。原来,它和丢掉的那几张是分开放的。他如获至宝,放大了仔细看,阳光耀眼,巷子空空,却有一只黑猫刚好跃上墙头,黑猫正好扭头盯着他,目光凛然。
2010年12月24日3:29:10师大一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