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时光倒影 (第2/2页)
一个“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一个“吊死在一棵树上”,这两个价值观迥异的家伙竟能凑在一起,实在匪夷所思。
不管怎样,我都是这个寝室里唯一的光棍,我妈有时打电话过来询问:“安泽义,你都大二了,有没有谈恋爱呢?”
为了表明我是一个好学生,多争取几张钞票,我义正言辞地否认道:“当然没有。”
出乎我的意料,她老人家说:“那你还不快抓紧?”
“这有什么好抓紧的,现在又不可能结婚!毛主席说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就是耍流氓!”
我那极品的老妈不甘示弱,对着话筒吼道:“你现在谈着练练手也好啊!隔壁单元一男孩都二十五了才第一次恋爱,失恋了就寻死觅活的!”
就这样,我华丽地败了。
S大秋季运动会那天,我踩着单车穿越两个区的地图,出现在他们的操场看台上,因为S大是简洁所在的学校。整个操场人山人海,我戴着低沿的棒球帽,努力寻觅她的踪迹,直到傍晚时分才看见坐在角落里的简洁。
她百无聊赖地望着那些欢呼的人群,似乎心情不佳,偶尔有人向她打招呼,她也只是强颜欢笑地敷衍一下。我悄悄地绕过去,坐在她后侧不远处,安静地望着她的背影。
她托着下巴,我也托着下巴;她轻声叹息,我也跟着叹息;她与高中时一样衣着朴素,不染尘彩,还扎着那种别人怎么学也学不来的漂亮马尾辫。我特想上前轻轻地拍一下她削瘦的肩膀,期待她回头瞬间时的表情,是惊诧,惊喜,或是愕然?或者是一句特文艺范儿的“原来你也在这里”?
最终我没有去打扰她,因为热爱她的清傲姿态,热爱她的自由随性,不希望她在我面前因感恩而显得卑微。
我爱你。
简洁坐了半个小时就离开操场,我原本打算跟随着,甚至期待说服自己,鼓起勇气与她说话。然而,甫仁忽然打电话过来,说:“小泽哥,在哪儿呢?有人来寝室找你。”
“几个?”
“就一个啊……”
“我靠!一个也敢来?”我不禁怒了,“让肥昊摆平他,肥昊都摆不平的话我就不回去了,在外面躲一夜!”
“这次不是来打架!”甫仁连忙解释道,“他说他是你的朋友,叫宗琦佑。”
“我马上回来。”
宗琦佑,隔壁H大的学生,他的父亲宗铭是省厅级高官,与我父亲属隶属于同一系统。在去年那场剧变中,宗铭适时地站出来为我父亲讲情,这才免了囹圄之灾,还保下一个清水衙门局长的位置。尽管他主要为了保全自身以及背后那个利益链,以免父亲拖他们下水,但他终究有恩于我家,宗家老小甚至宠物狗都怠慢不得。
我与宗琦佑一起玩过几次,无非打打台球,泡泡酒吧,吹吹牛皮。他的生活方式十分张扬,无论衣着穿戴还是日常用品,都崇尚名牌,甚至将他那辆MINICooper开了过来。尽管如此,这些无法掩盖他的性格弱点———他不过是一个任性且幼稚的顽童,仗着父辈那顶保护伞在雨水中放肆地玩耍。
撑伞者向来无法与别人过于接近,像他那样的人,身边尽是阿谀奉承,兴许比别人更懂得孤独与寂寞。我曾与他来自同一世界,了解他的心态,有时一两句话就让他认为我是心理医师,是知心大哥哥。这样的情形我早已预料到了,一个装逼的少年遇到另一个更擅长装逼的高手,盲目崇拜是他唯一的结局。
儿子与别人相处得不错,又算不上狐朋狗友,宗铭极力赞成这种“积极向上”的友谊。上个月我与宗琦佑去过一次酒吧,几个妖娆的潮妞儿凑了过来,原本踊跃与我搭讪,但她们很快发现宗琦佑才是正主,立马抛弃我这个闷葫芦,转而向宗琦佑献媚去了。
我也只能一笑了之。
当我回到寝室,已经是晚上七点,宗琦佑正用我的电脑玩游戏,甚至抽着我的烟,穿着我的大T恤。他看见我回来,说:“我看你没回来,就先洗了个澡,穿了你的衣服,不介意吧?”
“当然介意,快脱下来。”
他才不会顺从就范,继续若无其事地玩游戏,而我拿了换洗衣物和沐浴用品,去浴室洗澡了。此时甫仁叼着牙刷走进来,含糊不清地问道:“那,那哥们儿谁,谁呀?”
“宗琦佑,我爸朋友的儿子。”
“操,一,一进来就吆三喝四,拽得跟个二,二五八万似的,要不是看在你小泽哥的面,面子上,我早,早就把他拎着丢,丢出去了。”
“他可不太好惹,再说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被周围的人宠惯了而已。”
“得,得了吧,你眼里有,有过坏人么?”
“你以为我是唐僧?”我关上浴室房门。
当天晚餐由我做东,在学校附近一家火锅店应付了,而后又在超市买了夜宵,啤酒,香烟和扑克,五个人在寝室里玩炸金花。那三个家伙显然不欢迎宗琦佑,他们更愿意玩四人麻将,但十几分钟之后,他们便多云转晴,开始与宗琦佑称兄道弟起来。
因为宗琦佑简直是一个摇钱树,此行的目的也仿佛就是送钱。
从晚上10点到夜里两点半,宗琦佑输掉至少三千块钱,他故作一副懊恼模样,但我看得出来他是有意输的。作为官宦子弟,他懂得如何在最短的时间里收拢人心,用最直接的方式潜移默化地进入另一个陌生的交际圈,而这一点我望尘莫及,因为三千块钱对我来说仍然是一个不小的金额。
很快,宗琦佑融入这个小圈子,俨然一副自己人的架势。而那三个家伙同样视他为哥们儿,每次听说他要过来都会莫名激动,有时宗琦佑两个礼拜都没出现,他们甚至会非常关切地询问:“宗琦佑怎么还没来?”
自从那次故意放水之后,宗琦佑便不再让别人捞到白赚便宜的机会,但那三个家伙仍然守株待兔着,期待奇迹的发生。在等待奇迹的几轮较量里,宗琦佑基本将上次输掉的三千块扳了回来,分文不亏甚至赢了一些。
他们输在哪里呢?宗琦佑并不擅长赌博。
“蒙二十!”他开场便是大手笔。
其他人窃笑,他们捏着一个对儿,或是一个小顺,还怕斗不过你蒙牌的?于是他们纷纷豁出血本,明牌双倍跟四十,而我知趣地丢牌了。然而宗琦佑装出保守起见的样子,看了一眼手中的牌,欣喜地说:“看过,六十。”
众人认为宗琦佑底气十足,纷纷将手中高不成低不就的牌丢掉了,宗琦佑兵不血刃地掳走桌上的一堆钞票。洗牌前我看了一眼他的牌,他也大大方方地给我看,华丽丽的“2”,“3”,“10”映入眼帘。
从他们提议打牌的那一刻起,他们已然输定了。
父亲听说我和宗琦佑的关系不错,他什么也没有说,不过我依然看得出来,他处于一个矛盾的境地。一方面他希望我能够结交有所倚仗的人,对前途有用,另一方面他又不希望我滞留在纨绔子弟的世界里,那场突如其来的官场变故让他领略到世态炎凉,多少有些悲观弃世。
“把车子开到学校之类的事情算不上离经叛道,但这里毕竟是中国,这样的行为总归有点出格,你和他来往时尽量保持自身独立,不要沦为别人的附庸。”
父亲的训示我全盘接受,但心底又是另一个想法:如果我有一辆MINICooper,也会忍不住开到学校里显摆。
他的MINICooper如同棋盘般黑白相间,这种色彩显得极其文艺,相当招惹女生的青睐,一言以蔽之,“拉轰”。当他将车子停在“时光倒影”门口,车窗摇下一半,常有女生靠过来搭讪,其中不乏姿色绝佳者。不过据他所言,这辆车几乎从未载过亲属以外的女孩,更别提这种指望在马路边钓到高帅富的货色。
“你女朋友呢?”我问道,“她也不能上车么?”
“没有女朋友。”
甫仁莫名惊诧了:“开,开毛玩笑?你,你们学校没,没有美女?”
宗琦佑满不在乎地笑,说:“不是没有美女,是没有兴趣,一个个庸脂俗粉的……”
“那,那你觉得怎样才不是庸,庸脂俗粉?”甫仁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了,因为他很博爱,他眼里的美女数不胜数,即使白天不是美女,夜里关灯以后也是美女。
宗琦佑想了想,说:“不知道……我觉得现在我身边的女生吧,以后顶多有机会做我的丈母娘……”
那三个家伙顿时沉默了,兴许意识到自己的单纯。
没错,宗琦佑是一个萝莉控。他经历过一场扯淡的恋爱,对方的势利着实伤了他的心,从此他相信只有少女才能给予真正的爱情。这样的思维虽然有些荒诞,但至少比甫仁那种花心大萝卜强得多,相处的小半年里,他在感情方面果然十分严谨,甚至很少与女孩暧昧。
对于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而言,这是一个难能可贵的存在,也是我愿意与他推心置腹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