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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哭吧,坚强的简洁

第一章 【2】哭吧,坚强的简洁 (第2/2页)
  
  我自小跟随父亲混在官场,又跟着兄长们混在街头,绝非怯场或忌惮这些陌生的家伙,而是有所顾忌———顾忌自己的出现惊扰她的平静,给她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我甚至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样,是否仍然孑然一身,或者是否已经心有所属。
  
  这样一想,我觉得此行过于冒昧,甚至有些坐立不安。
  
  “不要理他们,他们都是神经病……”
  
  “为什么这样说?”我疑惑地问道,因为简洁很少用贬义字眼去说别人,另一方面又担心她像高中时被人欺负而我一无所知。
  
  “就是有点烦,整天在眼前晃呀晃的,有时还发短信过来,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号码的。”
  
  “短信骚扰?”我有些恼火了。
  
  她从衣兜里取出手机,径自递到我的手中———仍然是我当初给她买的那只索爱手机,尽管已经使用一年多,它依然光鲜如故,丝毫没有磨损的痕迹。
  
  “昨天也有,我忘记删了……”她说。
  
  窥视别人的短信固然是一件可耻的事情,但我实在抵抗不住卑劣的好奇心,痛下决心地打开短信收件箱。收件箱里一共有七条短信,最近的一条便是所谓的骚扰短信,内容是这样的:“美女你好,我是大三中文系的学长,已经关注你很多天,希望和你交个朋友。”
  
  “是这个么?”
  
  “嗯……”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安慰道:“没事,他们只是喜欢你,应该没有什么恶意。”
  
  “喜欢?”她轻轻地摇头,“总觉得有些轻浮。”
  
  我没有答话,因为我怀疑自己当初在她眼里也是这样的“轻浮”形象,毕竟五十步笑百步不是好事。我信手按了“下一条”,顿时愣住了,思绪出现短暂的恍惚,我又往后看了几条,清一色都是很久以前的短信,来自“安泽义”。
  
  此时我不小心将桌边的筷子碰落在地上,她俯身捡了起来,又去餐具消毒柜取新的筷子。在这个时候,我再次昧着良心与道德,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打开通讯录,里面仅有寥寥五六个人的名字,除我之外,其余似乎都是女生。
  
  一方面,我有些欣喜,仿佛发现遗失的珍宝从未被他人染指;另一方面,我又有些难过,因为她依然孤独。
  
  下午她没有课程,于是带我在校园里转悠———与我一样,她的活动范围也小得可怜,甚至更加有限。一群男女学生正在操场打排球,大概是社团活动,我刚好走得疲惫,又有些胃疼,就在露天看台随意坐下来。她有些惊诧,说:“真巧……我平时也喜欢坐在这个位置……”
  
  我愣了一下,片刻后才陡然记了起来,这个位置正是上次秋运会时简洁所坐的位置,不偏不倚。我笑了笑,也说真巧,没有告诉她我曾经在此痴痴地望着她的背影,而她似乎很为这个“巧合”而高兴。
  
  我们并肩坐着,沐浴在秋末冬初午后惬意的暖阳中,望着远处嬉笑玩闹的一群人。偶尔我会扭头看她一眼,看她长长的睫毛,清澈的双眸,以及恬静的微笑与淡淡的忧伤共存的表情。
  
  她依旧那么完美,尽管我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存在完美。如果在旁人看来,她的不完美之处比比皆是,譬如倔强,譬如羞怯,甚至譬如过分的善良。然而,我依然爱她,爱她名字里每一笔一画,爱她生命里的一颦一笑。
  
  可是,她为什么连母亲病逝这样重大的变故都不愿让我知道?
  
  直到下午四点多,她依然若无其事,将所有情绪掩藏在心底,极力向我证明她过得很好。最终,我按捺不住内心的纠结,有些生气地说:“既然你一个人过得这么好,那我们继续各走各的,你也不用再把不好的事情都瞒着我了!”
  
  她没有想到我会忽然翻脸,不服气地辩解道:“你不也是这样么?”
  
  “我怎样了?”
  
  她沉默片刻后才鼓起勇气说:“你家里出事了,你就把我丢下,连一个理由都没有,这又怎么说?如果是这样,你当初干脆把我丢在洛阳,让我自生自灭好了!”
  
  我一时无言以对。当初绝然离开,主要是担心遭人诟病,认为我对她的帮助有所图谋。那样的想法看似高尚,有时我自己都以君子自居,但一个男子汉活在别人的舌尖之上,算起来也是一件羞耻又怯懦的事情。
  
  “这一年多来,我都在猜想你离开的理由,最后我只能将自己看成一个累赘,你害怕我会拖累你的生活所以离开。我同时打两份工,做书店营业员和家教,努力赚钱养活自己,不做任何人的累赘,不拖任何人的后腿,可是我好累……”
  
  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的面颊滚落下来,我掏出纸巾,替她擦掉那些泪水,但那些泪水仿佛蓄存许久,怎么都没有尽头。
  
  “我尽力和身边的人交朋友,让自己不再像高中时那样不合群,可是大家都觉得我掉在钱眼里,每天只知道打工!打工!打工!孤独的时候找不到一个说话的人,她们却反过来嘲笑说‘你怎么没去赚钱’,那个时候你又在哪里?”
  
  她哭得像一个无助的小孩子,甚至任性地拨开我的手,不让我替她拭去泪水。幸好她向来素颜,没有涂抹任何胭脂彩粉,可以哭得肆无忌惮,否则现在早已哭成京剧脸谱了。
  
  我有些六神无主,安慰道:“不要哭了,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她取过纸巾,一边抽泣着一边擦拭泪水,努力平静下来,低声地说:“我妈妈不在了……”
  
  我一直期待她告诉我这件事情,然而当她亲口说了出来,我又如坐针毡,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安慰痛失至亲的孩子。“节哀顺变”之类的话在影视剧里出现千百次,真正用起来才明白它的苍白,而我唯一想做的,就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旁观她的悲伤。
  
  “我没有妈妈了……”她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那种心痛的感觉,像一根尖锐的针在心底划剌着,颤巍巍地疼痛着,悲伤的情绪汹涌澎湃着,粗蛮地压迫着泪腺。我不想在她面前流泪,于是扭过脸去,让那情绪悄悄地消隐在秋风中。她旁若无人地哭,引得经过看台旁边的人都望了过来,他们甚至说出简洁的名字,揣测我的身份以及她哭泣的缘由。
  
  哭吧,坚强的简洁,脆弱的简洁。
  
  当她平静下来,天色已经黯淡,水泥地缝隙里的几根枯草在晚秋的冷风中摇曳着。我们一起沿着阶梯往下走,她走在前面,因寒冷而瑟瑟发抖,于是我脱下外套裹住她的身体。她原本就娇小玲珑,在我那件宽大外套的映衬下更显纤弱,我一想到她这样一个小女孩要承受如此多的苦难,内心便翻江倒海地酸痛。
  
  我们在一家简约的小店点了热餐点,被晚风吹得僵冷的身体才渐渐回暖,而后她送我去北大门等公交车,顺路让我看了一眼她打工的那家书店。即将分别之际,我们忽然没有什么话可说,只是并肩站在冷清的站台,望着街道横贯而过的风。
  
  公交车的轮廓浮现在远处的路灯下,她这才慌忙从衣兜里掏出几枚硬币,全部塞进我的手心里。“这些给你坐车用……”
  
  “我有交通卡。”
  
  “拿着,有备无患。”
  
  在她的坚持下,我只得将那些零钱收起来。
  
  她又将我那件外套脱下来,“这个你也穿上,地铁里的风大。”
  
  这次我没有接受,执意将外套披回她的身上,说:“地铁里面这个时候人挤人的,热都热得够呛,哪里会冷?”
  
  当公交车向站台靠拢过来,我准备上车的时候,简洁忽然轻轻揪我的衣袖,问道:“你以后还来么?”
  
  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害怕作出承诺又无法兑现,再次让她失望。
  
  “有空我就过来。”我只能这样说。
  
  看着她将信将疑又恋恋不舍的模样,我伸手揉了揉她的额发,权当一次亲昵的抚慰,而后转身上车。当公交车驶出很远,我回头望了一眼,简洁的身影依然伫立在站台,她裹着我的外套,像一个笨拙又可爱的娃娃。
  
  冷风从车窗缝隙里吹了进来,凛冽地钻入我的脖颈处,我终于领略到简洁的先见之明。然而即便如此,我也毫不后悔———倘若不将外套留在那里,我下次怎么可以堂而皇之地出现呢?
  
  因这个拙劣的伎俩而沾沾自喜,我几乎有点得意忘形,于是取出手机给简洁发了一条短信———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号码———“嗨,简洁同学,我想和你交个朋友,请问你有男朋友了么?”
  
  我抓着手机耐心地等候着,猜想她会有怎样的回复,兴许是沉默地无视,兴许是冷漠地拒绝。无论是哪种,当我揭晓自己是谁,她都不会无动于衷吧?如此一想,我更加期待了,甚至有些坐立不安。
  
  几分钟之后,短信提示灯闪烁起来,来自简洁。当我打开那条短信,整颗心顿时如同石沉大海,因为她只回复了一个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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