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受命 (第1/2页)
掐指来算已有多半月离开狄公而去,心内无时无刻不存牵挂,此时终又见面却忽然生出一种如隔千年万载恍若隔世般的深刻感觉,李元芳登时大步上前,一把搀扶住正由车上下来的狄仁杰,万语千言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于四目相对间轻轻说道:“大人,我回来了。”狄仁杰仔细凝望这位生平如视己出、亦子亦友的忠诚卫士,心头碧海潮生浪翻云卷,再难保持往日镇定,一双老手略显颤动地握紧对方手臂,目光闪烁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呵呵。”李元芳小心地将狄仁杰扶下马车,转头对着曾泰笑道:“一别数年,曾大人风采依旧啊。”曾泰由另一面扶好恩师,朗声笑道:“元芳,你可真是一员福将,我与恩师才念叨你,不想你就这般从天而降,出现在我等面前啊,哈哈。”狄仁杰不住点头,笑道:“这可真应了那句俗语,‘说曹操,曹操就到’啊,呵呵,走,走,有话都放到屋里去说。”
三人一面嘘寒问暖,一面闲谈说笑,眼见便即到得正堂之前,李元芳倏尔停下脚步,表情奇怪的道:“大人,卑职能否先请您帮个小忙,诊治一下卑职的一位。。。。。。朋友?”狄仁杰听得一怔,转头和曾泰对望一眼,二人均感李元芳此刻行为扭捏,丝毫不像平日那般果敢决绝雷厉风行,不由心生奇怪,狄仁杰微微一笑,柔声道:“元芳啊,你我二人之间何须客套,你的那位朋友此时身在何处?快些带本阁去瞧瞧。”李元芳登时老脸一红,不好意思道:“大人,您这边请,人现时就在西厢房内。”狄仁杰微笑不语,随李元芳进到厢房之内,就见榻子上安安静静卧着位一身红装的异族少女,双目紧闭,气息沉稳,有如睡熟一般。顿时眉头轻皱,转首望了望曾泰,复又折而将目光投向一副尴尬神态的李元芳,意味深长地道:“元芳,看来你此行境遇颇丰啊。”说罢俯身轻轻把了格桑脉门,闭起双目凝神一切,随即缓缓放开,直起身子张眼笑道:“元芳啊,你的这位朋友,脉象平稳,起指有力,不像是身患疾症之人啊。”
李元芳顿时皱眉道:“不瞒大人,卑职起先也是这样认为,然而从昨夜至今,她一直如此昏睡不醒,真是教人不解。”狄仁杰微微摇头,叹口气道:“元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不妨先说来听一听。”李元芳不好隐瞒,立即将过往所历巨细无遗地娓娓道来。狄仁杰愈听愈奇,面色阴晴不定,直待李元芳说完,方自一声轻叹,凝神望入李元芳眼内,沉声道:“你是说,这位名叫格桑的异族女子,竟是吐蕃国的一位公主?”李元芳登时点头,肯定道:“这是她亲口对卑职所说,虽尚不能断定真假,但事关两国交往,卑职不敢怠慢,这才将她带回府中,请大人区处。”曾泰在旁插话道:“恩师,学生这两日也曾听闻,吐蕃国的国主赤都松向我****派遣使团,专为商议迎娶我朝公主和亲一事,算一算日子,如无意外也该抵达神都了。”
狄仁杰面色凝重,沉声道:“这赤都松的名字本阁并不陌生。想必你们也应知道,自松赞干布离世而后,这吐蕃的军政大权一直牢牢掌握于权臣禄东赞家族手中,直到去年新国主继位后,哦,也就是这个赤都松,励精图治,暗中积蓄力量,终于利用权相伦钦陵外出之机,一举发动政变,将伦钦陵及其党羽全数剿灭,迫使其族人在伦赞婆率领下悉数迁入中原,由此来看,这个赤都松委实不简单啊。”曾泰立即问道:“恩师,既然如此,是否应该立即将此事上呈礼部和鸿胪寺,请尔等速速联系吐蕃使团,以对此女验明正身?”李元芳亦从旁赞同道:“大人,卑职与曾大人的看法相同,这丫头脾性古怪的很,无论她是否吐蕃的公主,将其留在府中都是麻烦一件。”
狄仁杰缓缓摇头,以他那一双明察秋毫洞穿人世的慧眸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自唇角飘逸出一道狡黠而又意味深长的微笑,轻轻摆手道:“话虽如此,然而依本阁看来,目前还未到时候。”李元芳与曾泰对望一眼,讶然道:“大人,这是为何?”狄仁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元芳啊,本阁之所以不同意立即将此事上报朝廷,首先正如你刚才所说,来时竟有刺客对其突然发动袭击,且武功高超世所罕见,只差一点就将你二人置于死地,是这样么?”李元芳立即动容道:“大人,确是如此。当时情形端的惊险之极,真可用千钧一发来形容,那刺客流星逐月般连发三箭,若非卑职反应迅疾,外加一点茫不可测的运气,定然难于幸免。卑职天亮后,曾仔细找寻刺客所射之箭,发现其中一支竟然生生插入顽石之中,如此功力实乃卑职生平仅见,现在回想起来,仍觉背后发凉,心有余悸。”
狄仁杰叹口气,倏尔问道:“既然如此,你可否想到,刺客虽一连三箭射尔等不中,但想来那时定然已将你二人逼入绝境,实难再有逃脱之机,也许只须再补上一箭,就能取尔等性命达成心愿,因何却又半途而废悄然撤出,这不奇怪么?”李元芳点头道:“卑职当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只当他三箭射出后,已然拼尽全力,一时再难发动有效攻击,所以为求自保,只得放弃。”曾泰在旁笑道:“恩师,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当时刺客身上仅仅携带了三支箭簇,一旦全数射出,自然是无箭可发,不得不知难而退啊,哈哈。”狄仁杰摇首而笑,柔声道:“好吧,就先依尔等所言。此外,倘若此时吐蕃使团已然置身城内,那么对其公主无缘无故失踪,定然是万分焦急,理应将此事通报我朝以求协助,关于这一点,曾泰啊,你大可暗中留意着些,静观其变。”曾泰立即应诺,复又问道:“恩师,那关于此女的怪疾,我等该如何应对?”狄仁杰转头望往李元芳,轻叹道:“元芳啊,照你所说,此女当时似有因练功不慎走火入魔之兆,故而导致昏厥不省直至此刻?”李元芳点头道:“当时卑职为其诊脉,发现其体内真气乱行游走不定,确实有走火入魔之兆,不得不以自身内功为其疗伤,虽强行将其体内的混乱真气压服,但并未能将其救醒,她就如深深陷入熟睡之中,端的教人不解。”
狄仁杰缓缓点头,沉声道:“我看就让她暂时住在府中,待她醒来再做计较。”曾泰拍一拍李元芳肩膀,笑道:“恩师所言极是,目前只好如此。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哈哈,元芳啊,你就见步行步,顺其自然罢。”李元芳亦知当下别无他法,只得苦笑摇头,这时候忽见狄春急匆匆闯进来,喘息连连道:“老爷,凤凰大阁领在外求见,说是,说是皇帝有旨,传老爷您速速进宫议事。”狄仁杰登时一怔,眼光扫过身周曾李二人,心内顿觉事有蹊跷,大大不同寻常,只因月前皇帝刚刚以各种理由着他带职修养,个中虽不乏确出于怜他垂老将至年迈体衰不胜劳烦的圣恩眷顾,但他亦心知肚明,内里少不得出自帝王天性的猜忌怀疑,以及那些政治对手的推波助澜刻意排挤,正所谓圣意难测,此时皇帝忽然一反常态急急传他进宫,想来定不会因君臣相别日久、见面互道家常那般简单,以往经验告诉他,皇帝此次定然又是遇见了什么十万火急而又难以处断之事,这才想到他这个不怎么招人喜欢的糟老头子。眼见主人呆立不动,神态飘忽,狄春只得复又低低问道:“老爷?”狄仁杰回神过来,登时便往外走,口中不住问道:“凤凰大阁领人在哪里?”
刚踏出堂门,一袭官服的内卫阁领凤凰便快步迎上前来,拱手施礼道:“狄阁老,圣上有旨,传阁老您即刻入宫,车驾就在府外。”从她一副惴惴不安的焦急神态之上,狄仁杰越发肯定了心中所判,立即沉声道:“还请阁领稍后片刻,容本阁换过官服,立即便随阁领你进宫面圣。”凤凰顿时摆摆手,笑道:“来时圣上特意吩咐,且免去一概繁文缛节,阁老入宫越快越好。”狄仁杰摇头而笑,拱手向天揖道:“那老臣就多些陛下眷顾,阁领请。”凤凰抱拳略行回礼,立即转身在前引路,将狄仁杰送入府前马车,亲自挥动皮鞭催马疾驰,径直朝上阳宫方位飞奔而去。
上阳宫正殿观风殿内,二十四根金丝楠木巨柱足踏础石,拔地而起,柱头统统采用偷心造法以十字令拱向上承接梁架,向世人展示出她那等差有度、仿如********般的节奏美感。女皇武则天此时正兀自背负双手,在阶上来回踱步,脸上忽明忽暗,阴晴不定。垂首恭立阶下的秋官侍郎张柬之,面色深沉,不发一言,心内亦如热锅上蚂蚁般焦急不安,直盼着也许是这世上唯一希望、最大救星,对他可谓有知遇之恩的****神相狄仁杰的到来。君臣二人各怀心事,默然无语,使得偌大一座殿堂更显空旷冷寂,时间有如停止,氛围凝重之极。约莫一刻钟后,步声急促琐碎的自远而近由殿外传至,女皇顿时驻足不动,抬眼向殿门望去,高声问道:“是狄怀英到了么?”就听得凤凰在外大声禀道:“回圣上,狄仁杰奉旨传到,正在殿外。”武则天目光一亮,当即抬脚便要下阶,倏尔又觉失态,驻足喝道:“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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