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石溪官邸 (第1/2页)
固城曾是多朝故都，随着时代变迁，早已没了前朝的鼎盛，留下的除了随处可见的斑驳古迹，还夹杂着新兴的西洋文化，道台、庙宇与教堂穿插在城中形成一种独特的混搭艺术，从另一个方面也体现了这个城市的包容。
民国八年的固城，建筑风格虽然和林芝桦的时代不尽相同，但城市的大体格局如故，可能算是中国为数不多的几个完整保留下来的古城。真要感谢它保守的民风，没有随上中国的高速发展，经历一个世纪，依然保持着那份淳朴与乡气。石砖铺砌的城墙，支起一方天地；远方湍流的固河，翻滚着，从未停歇；远处的关山，矗立在水一方，像固城的东大门，守护着这里的古老。
卓文去北平公干前一再嘱咐我多陪陪子静。
子静是个洋派女子，喜欢将长发散披在肩上，说话的时候不时夹杂着洋文。
“苏小姐，你和卓文从小娃娃亲，他留洋走的时候你才十岁，你们之间应该没有恋爱过吧？”
没想到子静突然问起这个。她和卓文同学多年，以她的美貌智慧，竟然没有发展成恋人关系，我诧异，但直觉告诉我她喜欢卓文。
“子静姐，你是不是喜欢卓文哥？如果卓文哥也喜欢你，我可以成全你们。”
子静突然笑了，“你难道真不知道你在卓文心中的分量？他若喜欢我，何须你成全。”
我愣愣地望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没想到这份婚约在卓文哥心中有如此重的分量。
“你不喜欢卓文，或者说不是恋人之间的喜欢，对吗？”
“我不知道，我和卓文哥从小一起长大，就像一家人一样。”我迟疑了，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可是，你并不喜欢他，你喜欢陆枫，对吗？”
“不是那样的，我和陆枫才刚认识。”我辩解。
子静笑了，“苏妹妹，都是女人，多少能猜到一些你的心思。”
“子静姐，真不是那样的。”嘴上虽然还想撇清，可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对陆枫的感觉很特别。
“枫这人，你不了解，看似个情种，却最无情。他出身微寒，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靠少夫人提携，儿女情长对他来说，微乎其微。”子静话中有话。
“你对他是不是有什么偏见。”我不解子静怎么这样说他。
“苏小姐，你完全弄错了。枫是我欣赏的人，本质上我们是同一种人。”
子静的话，我越听越糊涂，这留美回来的人真别扭。
一日刚用过下午茶，陆枫来访。我想起来前几日卓文从北平来电说陆枫要来，是为少夫人作画的事。
还没等我介绍，母亲竟像是认识陆枫似地，两人自行寒暄起来。
“久闻枫少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家姐早早就嘱我来府上拜会，但是最近公务缠身，一直没能抽出时间。”
“少帅和夫人可好？”母亲说着，请陆枫入座。
“都好，有劳伯母惦记。今日我来是有一事相求。”陆枫道。
“请讲。”母亲答。
“过阵子是家姐生日，想请苏小姐给家姐作幅肖像画，当做贺寿礼物。”
“小女平日只是随便画画，给少夫人作画，怕是……。”母亲推辞道。
“姐姐在李公馆曾经见过苏小姐的画作，甚是欣赏，所以今日我才特意登门相求。”
“可是小桐她大病初愈，体力恐怕不支。”母亲依然找各种理由拒绝。
“这点您绝对可以放心，每日可以安排一个时辰作画，慢慢来。”陆枫也没有放弃的意思。
听着他们的一问一答，我不解，母亲平日对请我作画的人都颇为乐意，今日为何如此推辞？
但陆枫说的诚恳，母亲也不好再多说，“看小桐自己的意思吧。”
母亲给我一个眼色，希望我拒绝。但这么好的机会我怎能拒绝，外面有学生游行，母亲已经将我困在家中数日，终于有人要救我出去，我喜悦似飞出笼的小鸟。“好啊，我一般下午没什么事。今天就可以开始。”
“外面乱哄哄的，这会儿出去怕是不安全。”母亲道。
“伯母请放心，我保证一定安全将苏小姐送回家。”陆枫道。
既然这样说了，母亲也不好再推。
我换好衣服，随陆枫出来。
街上乱哄哄的，同学们聚众宣讲，听不清具体内容，大约是“收回山东权利”、“拒绝在巴黎和会上签字”、“废除二十一条”、“抵制日货”、“宁肯玉碎，勿为瓦全”、“外争国权，内惩国贼”等等，很多店铺外面都在焚烧日货。
看着车外的景象，心情异常沉重，陆枫的表情也同样严肃。
“我们派了二十万劳工去欧洲战场，同是战胜国，巴黎和会有什么理由将德国在山东的权益转让给日本，实在欺人太甚。”陆枫攥起拳头狠狠地打在方向盘上。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愤怒吓了一跳。
“对不起，吓到你了吧。不说这些了，想着就气人。”他瞬间恢复了平静。
车子顺大街缓慢往前挪动，绕开所有拥挤，拐入一条小路，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旁边石碑上刻着溪石官邸。我的心突然悬了起来，这不正是固城中学。门房来人开门后，车子径直往里走，右手那几排宿舍楼还在，只是操场变成了精心设计过的花园，植被茂密。
顺着林荫道往里开，路的尽头就是那个曾经熟悉的教学楼。它矗立在那里，少了岁月的斑驳，像个少年，阳光灿烂。
车子在楼前停下，我随陆枫走进了这个我自幼玩大的地方。仔细打量，那高高的挑空大堂、雕花玻璃、扶手、天花吊顶，一模一样，崭新如故。一股回家的感觉迎面袭来，眼泪不自觉地涌了出来，陆枫诧异地看着我，我只好谎称外面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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