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3】嘿嘿是一种幸福的心态 (第2/2页)
　　
　　我想告诉她，valueless和priceless是两个完全不同涵义的单词，但我转念又保持缄默。倘若不是被命运欺凌得无法抬头，又怎么会甘于卑微至尘埃，我三言两语的勉励看似语重心长，实则优越感作祟。
　　
　　当我们签完协议书，简洁从前台取了一些资料，大多是时光倒影甜品糕点的图样资料，她想带回去预先琢磨。F大离这里不远，我带她去学校里转一圈，让她知道我生活在怎样的环境中，身边有一些什么人。那几个家伙早就听说我要请客，纷纷将女友带了过来，多一张嘴巴就多一份战斗力，他们向来不忌讳将我吃穷。
　　
　　简洁在他们面前倒是落落大方，很少有畏缩的举动，兴许这一年勤工俭学的经历给她不少磨练的机会。一向张扬的甫仁今天一反常态，没有在众人面前耍宝，与简洁说话时也措辞严谨。当他的新女友带简洁去洗手间，他凑近我耳边，说：“她，她是你的女，女朋友么？”
　　
　　“不是。”我只能这样说。
　　
　　“极品……真，真是极品……”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加，加油啊！”
　　
　　“怎么？你看上她了？”
　　
　　他立即否认道：“哪，哪能呢！不敢！我又，又不是瞎子，看得出你们俩的关系不，不一般。”
　　
　　“怎么个不一般法？”我顿时好奇起来，这甫仁虽是一个浪荡的家伙，但眼力劲儿绝对犀利。
　　
　　甫仁点了支烟，摆手说：“回头再说，现，现在不方便。”
　　
　　我能够略微地知晓甫仁的心情，他从高中时就游走于那些女生之间，以所谓情圣自居，如今到了真正需要感情滋润之际，却发现自己陷入爱无能的境地，与谁相处都是若即若离。这半年多来他已经换过三次女友，对外界都宣称自己活在逍遥的花花世界里，只有独自安静下来才明白自己不过是在经营一桩又一桩空洞的交易。
　　
　　按照他的话来说，像他这种玩弄感情的“人渣”，偶尔装逼时也会怀念当年深深迷恋某个女孩，躲在被窝里偷偷写情书的幼稚岁月。兴许这就是他与康子相处融洽的原因，康子的用情专一能够唤醒他内心的一些良知，不至于在自己的世界里迷失自我。
　　
　　简洁已经辞掉书店的工作，但家教那边一时半会儿无法丢下，她下午三点多要给一个初中小女生补习物理。我将她送到地铁站，两人心不在焉地望着对面的广告牌，她忽然开口问道：“今天中午的那些男生都是你室友么？”
　　
　　“是啊。”
　　
　　“女生呢？”
　　
　　“他们的女朋友。”
　　
　　“哦，”她继续望着广告牌，许久才又问道，“那你的女朋友呢？”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如何作答，她已经与别人交往了，我仍然孑然一身，想来也令人唏嘘。一想到她属于另一个人，我的心底便翻江倒海地难受，不过最终我还是故作爽朗地说：“我是可耻的光棍，没有谈恋爱。”
　　
　　“才不信，”她的嘴角微微地上扬，“你怎么可能也没有？”
　　
　　“这个真没有。”
　　
　　此时地铁的灯光刺破轨道里的黑暗，向站台靠了过来，简洁整理着被风吹乱的长发，准备上车。在地铁慢慢停稳之前，她忽然转身盯着我的眼睛，问道：“你没有什么话对我说么？”
　　
　　我思索片刻，真没有想到什么特别的临别嘱托，更不知道她是否有所指，于是胡乱捡了一些自认为重要的话：“你做完家教以后早点回学校，回到学校发一条短信告诉我，另外，礼拜六上午九点半来上班，不要迟到。”
　　
　　“就这些？”她皱起眉头。
　　
　　“嗯……”———总不能让我祝福你恋爱幸福吧？
　　
　　“哦。”此时地铁门打开，她迈步走了进去，站在车门旁边与我对视着，车厢里的乘客也好奇地望过来，以为表情严肃的我们正在经历一场生离死别。地铁发出滴滴的鸣叫，咣当一声将车门关上，而后载着简洁飞驰而去，卷起的寒风迎面砸在我的脸上，如同一记冷酷的耳刮子。
　　
　　醒醒吧，安泽义！你的暗恋美梦已经破灭了，你有无限拖延的权利，别人也有提前退出的自由！如今你渴望得到她的心，她却早已跳上别人的白马，绝尘而去，只留你一人回味当初的青涩时光。
　　
　　我扶着电梯扶手，与拥挤的人群一起回到地面，情绪沮丧到极点。这种身处闹市又游离于其外的痛苦，如同一只深海里被流放于瓦罐中的鱼，无论如何张口呐喊都无法被世界听见声音。
　　
　　街角一对恋人正在约会，男孩接过女孩手中的包，女孩踮起脚尖搂住男孩的脖子，眼神里满是喜悦。女孩似乎是刚走出学校的社会新人，娇嗔地向恋人诉说工作的辛苦，而男孩捏着她的鼻尖，同样满是怜惜。
　　
　　在这一刻，我已经开始想她了。
　　
　　为了庆祝我在时光倒影成功卧底，以后可以给予他们蹭吃蹭喝的机会，那三个家伙从超市拎来两箱啤酒，又买了一堆熟食，在寝室里开了小型的聚餐。康子不知趣地询问我与简洁的关系，我心情不是太好，只得装聋作哑，顾左右而言他，幸好甫仁看出端倪，用啤酒瓶堵住康子的嘴巴。
　　
　　“大老爷们儿的，干，干嘛老是问这些八，八卦？”甫仁拍着康子的后脑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训斥道。
　　
　　康子如同一个小弟，一个劲儿避让着，而肥昊抓着鸡腿嘿嘿地憨笑着，我刚才的尴尬也消散得无影无踪。四个人干掉一箱啤酒，酒量最差的康子开始胡说八道，甚至承认自己至今仍是处男。
　　
　　此言一出，举座默然。康子的女友十分清纯，向来循规蹈矩，拒绝在大庭广众之中与康子过分亲密，这一点我们都有所耳闻，不料私底下也是如此。大学里年轻的恋人们大都如同上帝伊甸园里的亚当与夏娃，急于品尝枝头苹果的滋味，像康子与女友的状况实在罕见，不过他宠女友宠得厉害，她说不许身体接触，那他绝不越雷池半步。
　　
　　只可惜，血气方刚的少年，寂寞难耐啊……
　　
　　甫仁搂住康子的肩膀，说：“不要伤心，哥以后多给你指，指点迷津，保准你旗，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如果她不愿意，我才不会勉强，她说要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留到婚礼那天，那我会耐心地陪她等下去。”康子醉眼迷离地说。
　　
　　“傻逼！”甫仁推开康子，自顾自地喝酒了。
　　
　　晚上九点左右，宗琦佑忽然造访，他寝室的电路发生故障，没有电没有热水，于是他来我们这边洗澡睡觉。对于我们而言，这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情，这都差不多冬天了，一天不洗澡又能如何？但在宗琦佑看来，没有热水洗澡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标志着礼崩乐坏，世风日下，社会倒退，宇宙末日。
　　
　　“有酒啊！”宗琦佑乐颠颠地凑了过来。
　　
　　他拿起一瓶啤酒，仔细地看了一眼，又给放了回去———他显然不太接受这样低廉的啤酒。那些从大排档以及熟食摊买来的食物更是入不得他法眼，不过他依旧没有忘记他的处世之道，捎了两大份必胜客的外卖匹萨，说：“喏，今晚的过宿费。”
　　
　　大家原本都有些愁眉苦脸，因为他一出现，我们四个就不得不跟着搞个人卫生，否则我们就是一帮“脏懒乱”的家伙。幸好那两份匹萨愈合我们受伤的心灵，我们各自轮流洗澡去，而后继续聚在客厅吃喝打牌。
　　
　　玩到午夜时分，我故意输掉两把牌，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好了，你们几个玩吧，我先去睡觉了。”
　　
　　宗琦佑却不依不饶：“小泽哥这段时间不厚道啊，我一来你就不打牌或者早睡，是不是对我有点意见啊？”
　　
　　我原本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但他脸色有一丝阴沉，似乎真的不愉快了。我在心底无奈地叹息，这个纨绔子弟的心思真的很难琢磨，一会儿唯我马首是瞻，一会儿又对我不恭不敬，比女生还嬗变。我谨慎地回应道：“哪能呢？我刚搞了一份兼职，总不能明天在那边打瞌睡吧？”
　　
　　“靠！你堂堂公子哥儿还会缺那几个小钱？”
　　
　　“我还真挺缺那钱的……”
　　
　　“是什么兼职？不会是在天桥卖黄牒吧？”
　　
　　肥昊抢先替我回答道：“是我们常去的那家‘时光倒影’，离你们H大不远，那里的东西超好吃，以后我们可以凭小泽哥打折扣了。”
　　
　　我懒得留下来扯淡，裹着睡衣回房间去了。没有我的加入，他们四人照样玩得风生水起，麻将噼里啪啦地响着，我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入睡。即将坠入梦境的之时，我忽然想起刚才宗琦佑略微阴沉的表情，竟浑身一个激灵，莫名其妙地醒了过来。
　　
　　我与宗琦佑，从小就互相有所耳闻，却一直没有谋面。他父亲宗铭总是埋怨他的一些性情弱点，而曾经处于同一阶层的我在那些方面偏偏得到宗铭的认可，譬如冷静，内敛，沉得住气，于是宗铭经常将我当做正面教材进行说教。
　　
　　如今我们终于见面，他却发现家境中落的我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与宗铭描述的形象丝毫不符，他一方面与我称兄道弟，另一方面又怀有难以言表的优越感———仿佛一场在意念中进行的无声战争，历经多年终获胜利。
　　
　　他乐于我抽烟喝酒，打牌胡闹，和所有平庸的男生一样传播着半荤半素的段子，乐于证明我的名不副实。如今他听说我不务正业，去餐馆打工，为了那点“小钱”而劳神费心，内心多少也有些小算盘。
　　
　　这兴许无关善恶，只是小孩子脾气而已。
　　
　　此时反而困意全消，又开始担心明天的工作。我内心有些忐忑，于是从床头角落里摸出手机，给简洁发了一条短信：“你睡了么？”
　　
　　我握着手机凝神屏息地等待着，生怕自己不小心睡着，大约半分钟后手机屏幕才亮起，简洁的短信跳了进来：“没有，怎么了？”
　　
　　“有一点困，可是又睡不着，怎么办？”
　　
　　这回简洁回复快了许多，她说：“数绵羊吧。”
　　
　　“有用么？”
　　
　　“不知道，我刚才数到117了，正要睡着时你的短信来了。”
　　
　　“额，抱歉，吓跑你的瞌睡虫了。”
　　
　　“没事，一起数绵羊吧~”
　　
　　“嗯，晚安~”
　　
　　我关掉手机，裹好被子，闭着双眼安静地躺着，而后开始数绵羊：“118，119，120……”
　　
　　此时的你，与我默念着同样的数么？
　　
　　山坡上的那群绵羊越来越多，如同白蝴蝶般铺天盖地，遮蔽蓝天与青山，我脑海中一片白茫茫，陡然坠入梦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