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0】这已经不是我的时代 (第2/2页)
但是,他不同,他乐于掺和。
肥昊最近认识新的妞儿,如今耐不住寂寞,与新欢勾勾搭搭缠缠绵绵卿卿我我,天一黑就出去鬼混了。恋爱这种事情兴许不过如此,沉迷其中时觉得非谁莫属,一旦放下了,才知道自己的幼稚。
三个人炸金花显然没意思,打麻将又三缺一,于是康子提议喊宗琦佑来,而我直接打电话给楼上的家伙。甫仁没有发表意见,他袖手旁观着,任由康子拨通电话。最终,楼上的家伙表示鏖战通宵,无力出兵,而康子那边得到肯定答案。
感情归感情,兄弟归兄弟,这一点我还能分得清。宗琦佑并未作出什么越轨之事,我有我的权利,他有他的自由。不过现在,我真心不想见他,不是因为嫉恨,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
在宗琦佑来之前的半小时里,只有康子乐呵呵地闲扯,而我和甫仁各玩各的手机。传说中的同床异梦,各怀鬼胎,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在这场说不清对错,甚至单方面存在的事件中,甫仁的态度似乎有意向宗琦佑那边倾斜,尽管他现在似乎保持中立。
随他去吧,反正这事儿不需要观众。
宗琦佑来了之后,麻将开场,刚打了两圈,肥昊也回来了。我本来想让肥昊接替我的位置,但他坐在旁边煲电话粥,我只得耐着性子坐下去。
宗琦佑的麻将水准一般,不过他喜欢凑这个热闹,反正输赢都一样。与节奏快的牌局不同,麻将桌向来可缓可疾,是谈论事情的绝佳场所。宗琦佑叼着烟,码着城墙,漫不经心地问道:“小泽哥,看到我们学校这期校刊没?”
“嗯。”我点了点头。
“看到时光倒影那个专栏了吧,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张熙辰的文笔还不错,有两把刷子,就是有点刻意堆砌辞藻了。”
“我不是说学姐的文章,我是说我拍的照片,拍得怎样?”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那张简洁的大照片,漂亮吧?”
这句话一出口,小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连煲电话粥的肥昊都闭嘴观望着,我甚至能够听见他电话里传出的声音。宗琦佑也愣住了,他环顾四周,迷茫地问道:“怎么了,干嘛都不说话?”
那三个家伙都看着我,而我拿起防风火柴点烟,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怎么?你们没有见过简洁?可惜了,不过小泽哥知道的,你们平时不去时光倒影捧小泽哥的场么?”
康子终于按耐不住,开口问道:“简洁?简洁不就是小泽哥那个……”
此时我手里微微一颤,坚固的火柴棒竟然折断,倘若这件事情在这个阶段被旁人捅出来,倒也不是什么坏事。然而,康子的话尚未说完,便被甫仁打断,他说:“康子,去我那边拿,拿一包烟来,右,右边抽屉里。”
“你自己干嘛不去?”康子愣头愣脑地问。
“叫,叫你去,你就去,哪,哪有这么多废,废话?我坐在这死角,难道飞,飞过去啊?”
康子早已习惯这种待遇,他骂骂咧咧着,以此来寻回一点颜面,但他仍然顺从地去帮甫仁拿烟了。肥昊则挂掉电话,表情严肃地望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他性情憨厚,虽内心有自己的准则,却绝不会做出头鸟。
我没有指望他,也不指望任何人。
“哪里有烟?找不到啊!”康子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
“我靠!”甫仁掀开盖在双腿的毛毯,穿上拖鞋跑进卧室,并且顺手将房门带上。我知道,他这是要私下里提点康子几句,让那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二愣子看清局势,选择正确的站位。几分钟之后,他们俩才一前一后地走出来,甫仁故作轻松地吹着口哨,而康子神情凝重,目光游离,极力避开我的视线。
“小泽哥,没,没烟了,我和康子去,去买烟。”甫仁说。
康子也穿上羽绒服,准备和甫仁一起去超市,但肥昊忽然站起来,怒气冲冲地吼了一句:“站住,别走!”
甫仁和康子都站在门口,谁也不敢动,他们其实很忌惮肥昊,因为脾气好的肥昊一旦动起真格来,是相当不好控制的。宗琦佑迷茫地望着众人,他觉察到气氛的异样,又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只能这样观望着。肥昊的沉默持续大约十秒,最终他的懦弱还是占据上风,语气一转,说:“我和你们一起去。”
甫仁明显松了一口气。
肥昊看了我一眼,他踢开凳子,颇为不满地出去了———他们谁都不愿意开罪宗琦佑,宁可躲得远远的。房间里只剩我和宗琦佑,他伸手拿起甫仁那边的烟盒子,轻轻地晃了晃,说:“这里还有大半包,干嘛急着去买烟?”
“大烟枪嘛,半包烟哪里够。”我替甫仁解释道。
“哦,”宗琦佑抬眼看着我,疑虑仍未打消,“总觉得怪怪的……”
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事情总要摆到台面来的,我稍稍整理一下思绪,打算将这件事情讲清楚。至于结果如何,只能看他如何看待,反正在这件事情上,我无法让步。然而,我正要开口,宗琦佑抢先一步说道:“你知道么?上一期校刊的美食推介栏目反响很不错,论坛上很多人对简洁很好奇,所以主编决定后面一期的热点人物专栏推简洁。”
“推简洁?”
他点了点头:“我认识S大一个哥们儿,他也知道简洁,他说简洁的家境不好,以前差点不能上大学,后来不知道怎么又来了。她申请助学贷款,今年突然被驳回了,似乎里面有点戏……”
“你也知道这事?”我没有想到他对简洁信息的掌握竟然如此深入,不免有些惊诧,“那你知道她的贷款申请为什么被驳回么?”
“不清楚,不过想要弄清楚又不是什么难事。”
“你去问简洁?”我故作镇定地问着,内心却狠狠地酸痛一下,倘若简洁真的将不愿透露给我的秘密告知他人,那我真的应该找一块豆腐撞死得了。
“问她?怎么可能!她都不跟我多说半句话,不过我认识S大学生会的人,总能从他们嘴里抠出一些消息来,到时候就好办了。”
“你刚才说有戏,是什么意思?”
他笑了起来,说:“助学贷款这玩意儿,能算得上什么破事,不过是在名单上打一个勾而已,但在她那边倒是可以记一个大功。”
尽管我不希望简洁对他的印象有所美化,但事关简洁的助学贷款,我不能只顾争风吃醋,让她错过这次绝佳的机会。我说:“名单上打勾,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哪是我们一个学生能够左右的?”
“找人啊,在咱这块地,有后台有靠山有背景,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的?何况那不过几千块钱而已,大不了我自掏腰包,咱又不在乎那点儿。”
我在心底冷哼一声,他终究对权财的力量过于依赖,而忽视别人的性情,这是他的软肋。人世之间,柴米油盐固然重要,这些都免不了钱与财,但嘻笑怒骂更为重要,这些便是基本的人性。简洁那么一个骄傲的人,威吓的硬扛,利诱的免疫,绝不会接受别人的嗟来之财。
宗琦佑这样的想法,刚好适得其反。
“圣诞节那天你不是给她送礼物了么?关系应该还可以,干嘛不自己去问,拐弯抹角多麻烦。”我试探着问。
“礼物?”他思索片刻,终于恍然大悟地说,“哦,那个不过是采访时拍摄的照片,她说想寄给家里的弟弟,让弟弟知道自己过得很好,所以我就冲洗几张给她送去了。
“不是礼物?”
“不是。”
我顿时豁然开朗,又有些自责,我与简洁相识那么多年,自恃互相信赖,不料如今竟然捕风捉影,怀疑简洁的人品。简洁的弟弟如今也懂事了,虽然张简异性,却不妨碍姐弟之情,他开始爱护自己的姐姐。对于她而言,这个世界还有一个嘘寒问暖,互通讯息的亲人,也算是一个慰藉了。
心结终于解开,阴霾消散。
既然如此,我不必像刚才那样小心谨慎,言行也随心许多。他们的杂志要给简洁做人物专栏,这是一件有益无弊的事情,倘若真的为她好,我应当乐见其成,而不是横加阻挠。至于宗琦佑,我会在适当的时刻让他知难而退,因为我有那份自信———关于我和简洁。
超市就在楼下百米开外,但那三个家伙一刻钟之后才上来,并且破天荒地敲门。康子保留着最复古的二愣子形象,皮带扣上仍然挂着这个年代罕有的钥匙扣,里面便有寝室钥匙,倘若不是我执意劝说,他还会把中老年男人常用的手机套拴在皮带上。只要有他在,大家就不用担心开门的问题,因为康子会拿着钥匙一步三台阶地跑上来开门。
今天他之所以例外,大概是甫仁指点的缘故。
他们没有急着坐下来,而是在旁边磨磨蹭蹭着,直到发现我和宗琦佑并未摊牌翻脸,他们才靠拢过来。甫仁倒是看得开,他依旧与我们谈笑风生,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如我所料,他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心机深重又耍得开无赖嘴脸,同时具备这两种能力也算是一种混世才华。
康子没有这样的心理素质,他频频地出错,并且刻意迎合我的心意,喂了不少好牌。这样的状况当然让众人觉得无趣,当我提议今天散场,甫仁和康子如释重负地站起来,而宗琦佑嘟囔道:“你们这帮不靠谱的,喊我来打麻将,这他妈才多久就散伙……”
“下次再搞吧,我等会儿还得上线参加公会活动,今天就不好意思了。”甫仁掩饰道。
“公会活动?”宗琦佑一头雾水。
我笑了笑:“他玩网络游戏的。”
“哦,了解。”他拿起桌上的包,转身往外走去,但随即又走回来,从包里取出一只盒子丢在我面前,“喏,说好的事情,带给你了。”
“IPHONE!”康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叫出来,“第几代?多少钱?”
“三代,送给小泽的,不过马上要出四代了,这个迟早要淘汰的。”他毫不在乎地说着,言语间似乎透露着对那台IHONE的不屑。
虽然这是一句实话,但他与我一样,自小见惯官场的处事,理应不会说出这种不合时宜的话。即便不是官宦子弟,只是平头百姓,也不会存心贬低自己送出去的礼物,不但抹杀自己的功,还捞得对方一个仇。我没有去拿那只盒子,而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竟发现他的目光中闪烁着一丝怪异的内容。
蔑视?嘲笑?
大概他以为我会去拿那只盒子,没有料到我在此时抬头,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赶紧将目光转向甫仁。他说:“后天我哥们儿聚会,我得找个会拼酒的,甫仁你一起去么?”
“好啊好啊!拼酒这事找我算是找对了,什么时候?”甫仁爽快地应道。
这是两年以来甫仁说得最流畅的一句话。
宗琦佑看了看我,又是意味深长地一笑,他离开之后,寝室里的气氛异常尴尬。甫仁打开电脑玩网游,康子躺在床上和女朋友聊短信,而肥昊在洗漱间气呼呼地摔脸盆。倘若在平时,必然有人去问他发什么神经,不过现在没人吭声,都充耳不闻着,因为我们都心知肚明。
我在客厅收拾那些麻将,而肥昊坐了过来,伸手拨了拨那只装着IPHONE3的盒子,阴阳怪气地说:“哎,现在物价在上涨,人心却便宜了,一部破手机就能收买,连自己喜欢的女孩都能拱手让出去。”
我没有说话,只是哼笑一声。虽然这些话很难听,但他毕竟是为我着想,我再傻也不至于不识好歹。他平时就为我马首是瞻,现在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于是将矛头转向另外两个家伙:“有些人平时称兄道弟,不知道感情有多铁,现在一遇到事情就忙着躲,对外人溜须拍马,真他妈虚伪!”
他的嗓门很大,任谁都听得清楚,听得明白,尤其是甫仁。
当夜我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一直想着简洁的事情。这几天我与她正在冷战,谁都不和谁说话,对我而言这是一种责罚,但对她而言又是怎样的情况?对于宗琦佑,我并非出于怯懦而退缩,而是想要为简洁谋求一个好的未来。能在颇有影响的杂志上露面,甚至捞得一次专栏的机会,对她总归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巩固她在时光倒影的地位。
甚至,可以更改助学贷款的结果。
凌晨一点,枕边的手机忽然震动两声,一条短信跳了进来。简洁在短信里说:“柳金喆说他想你。”
我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瞌睡顿时烟消云散,赶紧回复道:“有多想?”
“很想。”
“那你怎么知道的?”
四分钟后她才简短地回复两个字:“猜的。”
趁着窗外路灯的光芒,我从盒子里抠出两粒感冒药,就着小半杯凉水灌了下去,整个人都打了一个冷颤。重症下猛药,我就不信多加一倍的剂量还摆平不了这场感冒,否则明天如何见得了简洁。西药一个个都宣称没有副作用,这感冒药也不例外,但两粒下腹,我的瞌睡就像潮水般涌过来,将我席卷进梦境之中。
已经很多天没有这样踏实地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