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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0】这已经不是我的时代

第二章 【10】这已经不是我的时代 (第1/2页)
  
  圣诞节这天,时光倒影的生意比往常火旺许多,连深居简出的老板娘都过来帮忙,更别提老板本人。今天简洁的任务尤为繁重,因为老板的女儿,秦晓盼小萝莉摆驾过来了,一直纠缠在简洁的左右。
  
  “姐姐,你做过每一种蛋糕你都尝过吗?”
  
  简洁不假思索地摇头,不过她很快又点头,说:“嗯,尝过。”
  
  小孩子当然识不破谎言,她用崇拜的目光望着偶像,羡慕地说:“姐姐真幸福,吃蛋糕都不胖,我就不敢吃太多蛋糕,变胖就嫁不出去了!”
  
  我忍不住笑出来,插言问道:“这些话谁教你的?”
  
  小萝莉指着外面的收银台,说:“她!”
  
  果不其然,真是名师出高徒,小收银员是一个疯狂的瘦身达人,甚至比当初的卫薇还要疯狂。卫薇顶多忌油戒甜,而小收银员戒得几乎只剩白开水,只要体重超过四十公斤,她便觉得世界末日降临了。如今,她已然将魔爪伸向下一代。
  
  与前几天一样,简洁态度冷淡,对我视若罔闻。今天的工作量大,大蛋糕的订单多了,名目也丰富起来,除了生日蛋糕还有什么恋爱XX天纪念日。少年们真会玩浪漫,与他们相比,我简直弱爆了,老大不小还是光棍一条。
  
  圣诞节与春节一样,重头戏基本都在节日前夜,当天正午之后的节日气氛便消散许多。天黑之后,圣诞节留给我们的仅剩各店铺门口“圣诞节大酬宾”的促销广告牌,精明的商人大概又要着手迎接“元旦大酬宾”了。在这个时代,节日存在的最大意义是促销,是刺激消费,拉动内需的强大工具。
  
  我给她准备了一份圣诞礼物,是我自己挑选的一条施华洛奇水晶项链,我对这类东西并不热衷,但听说女生天生喜欢闪闪发亮的东西———就像喜鹊一样。相识多年,我从未见过她拥有一件像样的首饰,希望这个小礼物能够调剂她低靡的情绪。
  
  我耐心地等候下班的时间。
  
  然而,下午五点,那辆熟悉的MINICooper停靠在门口,宗琦佑走了进来。他只是与我稍稍寒暄几句,便径自走进糕点间,与简洁攀谈起来。我顿时觉察不妙,佯装帮助杂工大婶收拾餐桌,透过窗口往里面窥视。
  
  简洁一反前几天的颓废,她与宗琦佑说着话,不时露出甜美的笑容———那绝不是敷衍别人的客套微笑。宗琦佑从包里掏出一只小巧的盒子,上面还系着粉红色的丝带,显然是精心准备的圣诞节礼物。
  
  我以为简洁会拒绝,但她当着宗琦佑的面打开礼品盒,发出惊喜的叹声,而后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放进围裙口袋里。
  
  这一刻,我有些不知所措。
  
  兴许只是朋友之间正常的来往,圣诞节一个小礼物没什么大惊小怪,等会儿我也要送礼物的。尽管我这样安慰自己,但我也隐约明白它的苍白无力,以往除我之外,她从不接受任何人的馈赠。
  
  我再也不是那个特殊的人。
  
  圣诞节,香车美人与帅哥,还有绑着丝带的礼品盒。所有的字眼都暧昧得合情合理,仿佛一幕偶像剧发生在眼前,店里的人纷纷观望着,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正是在此时,我听到身后那张餐桌的两个女生的窃窃私语。
  
  “就是她么?”其中一个问道,“我们校刊那个女孩?”
  
  另一个起身张望片刻,说:“大概是,扎着同样的头巾。”
  
  “那帅哥在送圣诞礼物,不知道那盒子里装着什么,好像蛮好看的样子。”
  
  “大概是手表或者首饰之类的,反正不会便宜,”说话的女孩停顿一下,往落地窗外指了指,“喏,看外面那辆车子,那帅哥的……”
  
  “怪不得用那么贵的包,原来背后有一台专用ATM,现在的人真是一点也不浪费爹妈给的资源。”
  
  倘若现在是高中,我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兴许会找她们交涉,绝不会让自己的不爽留到下一秒。然而现在,我只能忍气吞声,因为眼前这一切似乎与我毫无关联,甚至找不到一个站出来的理由。
  
  这已经不是我的时代。
  
  大约五分钟后,宗琦佑走出糕点间,他的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神采,一如那些陷在爱情中的男女。他走到吧台前,用食指敲了敲桌面,语调轻松地说:“小泽哥,圣诞快乐。”
  
  “嗯。”我点了点头。
  
  “上次跟你说的那部IPHONE,哥们儿可没放鸽子,我爸的秘书来上海办事儿,我让他顺便带过来了,下次我拿给你。”
  
  “不用了吧,随口说说的,你干嘛当真?”我婉言拒绝道。
  
  “客气什么,反正是别人送的,摆在家里又没人用,何况不值几个钱,”他停顿一下,又低声补充道,“这是我家老头子亲自批准的,如果我要送给其他人,他不一定答应。”
  
  这样一说,我便不再有拒绝的理由,否则就是“给脸不要脸“。他父亲宗铭的确对我的印象挺不错,但大部分是看在父辈的面子上,倘若我装腔拿势让他不爽,以后可就不好混了。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是容易翻脸不认人,没有深邃的城府与决绝的内心,他怎么可能在诸多恶狼的竞争中爬升到这样一个位置。
  
  我看着在他食指上缓缓旋转的钥匙扣,这一瞬间内心有些恍惚,仿佛被催眠一般,空无一物。他絮絮叨叨说了一些话,无非是春风得意马扬蹄的内容,不过它们像一阵风吹过我的耳边,没有在我脑海留下一丝痕迹,我的目光全然停留在那只旋转的钥匙扣上。
  
  他将钥匙握入手心,我这才回过神来,说:“行,回头我打电话向他道一声谢。”
  
  “算了吧,这是咱俩的交情,干嘛和他扯上关系?”
  
  他走出时光倒影,打开遥控锁时车子发出声响,店里的客人往外望,刚才不知道车子主人是谁的,现在都知道了。在上海这个号称魔都的金钱城市,拥有一辆宝马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同时年轻又帅气的,才最让人艳羡。
  
  仰天长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在这样一个隆重的节日,没有几个小时的加班,如何体现节日气氛?于是我们一直加班到八点多,好幸福。
  
  我与简洁同行,与往日一样并肩走在街道上。隔壁那家店的门口有一个人打扮成圣诞老人,向过路的行人派发小红帽,简洁饶有兴趣地领了一只,然后踮起脚尖扣在我的头上。她说:“不要取下来呀,今天就这样戴着。”
  
  “你这是要毁我一世英名么?”
  
  “那你戴不戴?”她摆出不高兴的样子。
  
  我只得点头应承:“戴……”
  
  她这才得意地笑起来,显而易见,今天她的心情很好,大概与宗琦佑的礼物有关。趁这个时候,我从衣兜里取出那只装着项链的盒子,递到她面前,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就挑了这个。”
  
  “这个是什么意思?”她的情绪陡然收敛。
  
  这个情形是我没有预想到的,一时有些尴尬,于是故作轻松地说:“没什么,圣诞节礼物而已。”
  
  她只看了一眼,低声地说:“我听同学提过这个,蛮贵的,我不能接受。”
  
  “哪里贵了!圣诞节又不是天天过,礼物也不是天天收,稍微给自己一点物质鼓励也很正常呀。”说到这里,我又补充道,“这几天看你心情不太好,所以希望你开心一点……”
  
  她抬头看着我,问道:“可是,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开心么?”
  
  我点了点头:“知道,贷款资格被取消的事情。”
  
  “那么,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说我没有贷款资格么?”
  
  这个问题着实将我问住了,我只知道有人揭发她的什么事情,至于具体内容一无所知。她没有容我细问,轻叹一声,说:“以后不用为我浪费钱了。”
  
  “可是,买都买了……”
  
  她更加严肃地说:“如果真的为我着想,请不要这样了……”
  
  “嗯。”我点了点头,但心里十分不爽,下午宗琦佑送来的那只精美小盒子再次浮现在脑海中。他随手送我一只IPHONE,都懒得带过来,压根儿不当回事,那他特意开车送给简洁的礼物兴许比IPHONE昂贵多了。而我手里的这个礼物,虽然是我用自己的薪水买来的,但这一点并不能让它显得耀眼毫厘。
  
  大概,这个世界真的变了,不再是我的时代。
  
  地铁在这里停留,又火速离开,将她带离我的视野。我独自在站台的蓝色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内心只有一些情绪,却空洞得没有内容,而后起身往外走去。外面的寒风肆虐着灌进地铁站的入口,猝不及防地呛入我的肺,将我的眼泪都逼出来,以致不停地咳嗽。当我呼吸平稳下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往外走,稀稀朗朗进站的行人都投来异样的目光,尤其是一些感性的小女孩。
  
  她们以为我哭了吧,哈哈。
  
  可是,我真的很难过。
  
  我将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沿着大街的盲道,闷头往前走着。走到一家花店门口的明亮路灯下,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道:“喂,安泽义!”
  
  我转身张望,“咔嚓”一声,一道强光照得我有些发愣。张熙辰从街道对面跑过来,左手举起手里的相机,右手向我伸来,说:“一般人呢,一百块一张,你呢,给个优惠,随便给点吧!”
  
  “哦。”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一元硬币,递到她手里。
  
  “安老板,你这也太抠门了吧!”她这样说着,将那枚硬币揣入自己的包里,她又盯着我的眼睛,“哟,你哭过啊?”
  
  我毫不客气地反驳:“你没看过港剧么?是沙子迷了眼睛!这大冬天空气干燥又阴冷,吹伤眼睛再正常不过了吧?”
  
  她皱起眉头,似乎我的话惹恼她了,不过她很快又释然,说:“算了,今天是圣诞节,就不和你这顶撞学姐的家伙计较。”
  
  “学姐?你和我同一届,算哪门子学姐?”
  
  “呐,我就给你讲讲,假设你有一个兄弟,你大哥的妞儿便是你的嫂子,难道嫂子和你一样大甚至比你年龄小,你就不叫她嫂子?你和宗琦佑是兄弟,我是他的学姐,那你也必须尊我为学姐,懂了么?”
  
  她这段话听起来特别绕,我整理半天都没理出一个头绪,最后只得使出看门绝招———换话题。我问道:“你这么晚还在外面游荡什么?”
  
  “圣诞节嘛,和朋友一起逛街,顺便拍一些照片,以后可以做校刊版面的素材。”
  
  “给我看看。”我伸手去拿她的相机。
  
  她后退一步,将相机藏到背后,说:“这可不能随便看,有版权的!”
  
  “哦。”
  
  她笑了起来:“你还真好骗,说什么信什么……”
  
  平心而论,她的笑容很好看,两排牙齿又白又整齐,拖去拍牙膏广告都绰绰有余。眼前是一个岔路口,我往右,她往左,两者并不同路。她没有逗留,对我摆了摆手,独自往H大的方向走去。
  
  那只装着水晶项链的盒子仍然在我手里,它曾经承载我过多的寄望,现在却失去最后一丝光芒。我原本打算将它丢进路边的垃圾桶,但转念又收了回来,重新揣回大衣口袋里———我已经不是阔少爷了,没资本用这种方式耍酷,何况将为她准备的礼物丢进垃圾桶,怎么看都是一种亵渎。
  
  当我走进F大校门,经过一面风纪镜,这原本是用来提醒学生注意日常仪容,但此时它照出我的糗态。一顶做工略显粗糙的圣诞帽,红色的顶,白色的边沿,软塌塌地着在我的头上,只露出一缕凌乱的额发。
  
  如同一个小丑,一个拥有劣质道具的小丑,失魂落魄的小丑。
  
  从圣诞节到元旦,我都过得浑浑噩噩,似乎灵魂游离于虚空,不再属于我自己。起先只是重感冒,而后呼吸道感染,又是咳嗽又是喷嚏,仿佛即将不久于人世。我向老板请了假,又让甫仁去买了药,开始漫长的养病之旅。
  
  尽管如此,我对生活依然抱有积极进取的心态,每天都喝着板蓝根,嚼着白加黑,裹着军大衣,陪那帮家伙通宵打麻将或玩牌。这次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点到即止,而是敞开了干,搞得五楼那对哥们儿往取款机跑了三趟。
  
  “平时见你打牌挺温的,今儿生病了反而手气这么好,怎么回事嘛?”输钱的人有些沮丧,开始质疑我是否有猫腻。
  
  我听不出弦外之音,循循善诱道:“中国人讲究各种气嘛,同时又认为万物平衡,此消彼长,所以我体气弱,运气自然要好一点。”
  
  他们看着我一脸严肃的表情,不知道所言虚实,听得云遮雾绕的。大学里千人万相,思维与喜好各不相同,其中不乏嗜好特别的,譬如专研一楼专研周易八卦的,二楼那个喜欢用咏叹调说话的,像我这种偶尔假装出来的唯心论爱好者更是数不胜数。赌徒无论大小,大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相信唯心论,进而产生两个极端,或是盲目地相信自己的主宰能力,或是信仰一切皆有天命。
  
  甫仁显然是前者,他喜欢与命运博弈,像在高空走钢丝,像在刀尖跳舞。在我认识的诸多朋友里,他的存在感尤为突出,心思也最缜密,譬如眼下,他是唯一能够看出我对宗琦佑的态度发生微妙变化的人。倘若这事儿搁在别人身上,大都唯恐避之不及,不愿意掺和这种狗血的麻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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