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吾爱小桐 (第1/2页)
吾爱小桐,近日常念及与你初识那年,一切犹在眼前。十六岁的你,在溪石官邸为家姐作画,如今半个多世纪过去,但你回眸一笑的神情已深深定格在我心里。
最近体力、记忆越来越差,自感时日不多,今生怕无缘再见,趁还能提笔,特书此信。
自固城一别,虽你未到车站,但我始终抱着期望,或许某天你会来找我。后来从家姐的信中得知苏府与你近况,没想到苏父竟于那日辞世。原谅我,实不该让你放弃家庭与我私奔。你和卓文成亲,家姐特意寄来报纸告知,当年我对你的爱慕,家姐那么聪明的人自是看在眼里,她是希望我断了念想。
十年后,当我回到固城,才知道和卓文成婚的竟是你三妹。那日裁缝铺的不期而遇,真想带着你走,可后来见到卓文和孩子们,我突然意识到让你和卓文一起或许是上帝对我的厚爱。在这个动荡的年代,像我这样的人,战场才是归属,而你该过安稳日子,有儿女承欢膝下,不用跟我穿梭于硝烟弥漫间,担惊受怕,所以不去打扰你的生活,是我能为你做的所有。若楠这些年总跟着我,姐姐也有意成全我们,为了让你安心,才拉了若楠来。
可多年后,当我遇见撤离到西南的卓文时,我才知道错了,在这个国破家忘的年代,没人可以独善其身,只有把你带在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我回来固城寻你时,固城已失守,城内戒备森严,不准私自进出。幸得我在日本长大,乔装成日本商人才蒙混进去。城内一片狼藉,街道两旁的铺子被洗劫一空,街上除了四处巡逻的日本兵,基本见不到人,只有少数几个挂了日本国旗的酒楼能听到些动静。
晚上悄悄来到苏府,远远只见日本人进进出出。突然有人拉住我,回头看,竟是裁缝铺的刘师傅,拐了几个弯到隐秘处。查了四周,确定没人,刘师傅才压低声音问我,“枫少,您怎么回来了?如今这城里不太平,整天抓人,尤其是你们。”
“刘师傅,苏府如今怎样了?怎么进出的全是日本人?”我心急如焚。
刘师傅直摇头,“如今的苏府,名义上虽说还是苏府,苏家当年的小少爷,就是宽少爷,回来接手,可实际上已经沦为日本人的据点,夜夜笙歌。这不让我们铺子赶了一批歌舞妓的衣服,我刚给送过去。”
“苏家其他人呢?”我问。
“李老爷带着一大家子提前撤离了,这大小姐本来留下来是为了照顾一直卧病在床的老太太,可宽少爷回来那天老太太突然来了精神,打了宽少爷。许是回光返照,没过几天,老太太就撒手走了。”
“您可知大小姐,她现人在何处?”我忙问。
“自打宽少爷和她娘住进苏府,大小姐就带着老太太搬到城边茅屋住了。想当年,苏李两族,别说在固城,就是在北方也是雄霸一方,何等荣耀,可老太太走的时候连副像样的棺材都没有。”刘师傅又叹气又摇头。
向刘师傅说明自己乔装日本商人身份才得以进城,这固城认识我的人不多,请他帮我保密。
次日就去了城边茅屋找你,终于远远看到你,不敢相认,怕我身份暴露连累你。你清瘦了,穿着带补丁的粗布衣服,挑水做饭。你从小锦衣玉食,何时吃过这样的苦,可你却泰然自若,一如往常。
后来裁缝铺刘师傅又来找我,才知道,原来裁缝铺竟是党部的秘密联络点。索性将错就错,通过内线,帮我做实了日本古董商人身份,这样我就可以待在这里守着你,保护你。
我一直很小心,尽量在可见你的范围内,又避免让你看到我。可没想到,我们终究还是碰面了。宪兵队长板元三郎是个杀人不咋眼的恶魔,对于中国古董的贪婪也是出了名的,一路上烧杀掠夺,无数宝物被他收入囊中。板元常请我去鉴宝,但没想到竟然会在那里遇到你。
当你被日本兵领进来时,我正和板元讨论一批宝物。
板元见你进来,堆出一脸假笑,“李夫人,不苏小姐,久仰久仰。”又转头对我说,“伊藤君,这位是苏桐小姐,固城的才女。”
你面无表情地望着板元,又看向我,眼中略过一丝震惊。不知你是否认出我,最好不要。
板元指了指墙角那幅家姐的肖像,“小女川子前几日来了固城,看到这幅肖像,非常喜欢,打听了一下,原来这幅俞军少帅夫人画像,正是出自苏小姐之手。今日请苏小姐来,有个心愿,想请你帮忙。小女极爱画画,想请苏小姐当她的老师。”
那画进门时我已看到,没想到当年让你为家姐作画,今日竟为你招来麻烦。
“对不起,板元先生,这幅画是我画的不错,但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这二十年我早已不动画笔,况且现在眼也花了,恐怕没有办法完成您的心愿。”你面无表情地说着,目光不自觉地扫向我。
你冰冷的态度实在让人忧心,板元可不是一个善罢甘休的家伙。
板元满脸不悦,走到你身边,“苏小姐,你似乎不是很友好,是不是对皇军有什么误会?你好像并不像令弟说的那样拥护皇军?”
你依然面无表情的沉默。
板元突然拔枪指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结束你的生命。”
你整个人安静的没一丝反应。
我忙走上前按住板元的枪,“板元君,何必动怒。依我看,苏小姐的眼睛虽然花了,但也并没有到不能教画的程度。”
板元看着我,哈哈大笑两声,收起枪,“伊藤君,让你见笑了,我只是和苏小姐开个玩笑,小女学画还有劳苏小姐。那以后,苏小姐教画的事情,就交给伊藤君负责。”
板元走后,屋里只剩下你和我,还是当年你为家姐作画的房间,二十年光阴如梭,人物皆非。我想告诉你和我一起,你是安全的,但当时的处境,你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苏小姐,我送你回府吧。”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触及你的伤心处,苏府早已不属于你。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去。”你冰冷地答。
“还是我送你吧,这样明日我好来接你。”说完,我倒吸口冷气,这样的情景,仿若二十年前。
你突然眼中放光一样盯着我,而我一副日本人打扮,满口日语,实在让人生厌。你凝神看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转身离开。我跟了上去,默默走在你身后。
第二天,接你去上课,你没有拒绝,或许一个晚上,你想通了。
川子是个天真的女孩,和她父亲完全是来自不同的世界的人。川子待你极热情,叫你苏老师。你原本一脸冰冻,看到川子也融化开来。的确父辈欠下的债,不应该让未成年的孩子来还。看到你和川子相处融洽,我的心也算放下来,有川子的保护,你应该更安全。
日子就这样过着,我每日接送你去石溪官邸给川子上课,在国破家忘的阴影下,可以有那么一小段与你独处的时光,即使你不知道我是谁,我也满足了。
川子越来越喜欢你,不仅跟着你学绘画,也学一些中文及音乐。你是个好老师,抛开对日本人的偏见,真心诚意的教川子,连板元这样的冷血见到川子和你一起都显出柔情的一面。
“伊藤君,我真没想到,川子这样喜欢苏小姐。川子五岁时母亲过世,从小缺乏母爱,我一直深感愧疚。如今在这里她能过上平静的生活,在苏小姐身上找回一丝母爱,甚好。”板元拍拍我的肩,眼中闪过一丝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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