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吾爱小桐 (第2/2页)
板元,川子幸福平静的生活难道在自己国家不能得到吗?贪婪只会让人深陷泥沼,最终窒息。
随着中日战争的持续,日本深陷中国战场,战线越拉越长,消耗越来越大,长期无法脱身,又看不到实质的利益,经济难以支撑,日本国内停战声音也不时响起。
而这时的欧洲战场正打得如火如荼,美国心知自己和德国难免将有一战,为了不让日本进入欧战,美国提出《日美谅解案》。承认日本人控制下的满洲国,同时继续满足日本的石油供给,条件是日军放弃欧洲战场,以及对亚洲的全面停战。
一日我和板元喝酒至兴头上,他突然问我,“伊藤君,你怎么看美国提出的《日美谅解案》?”
我笑笑说,“我只是个商人,不懂政治,更不懂战争。板元君,你怎么看呢?”
他借着酒劲,“依我看,与中国的战争不是短时间可以结束的,中国人虽一盘散沙、心智未开、愚弱无力,可一旦激起了他们的民族家国情结,当他们从被奴役的梦中醒来,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战胜的民族。美国人提出《日美谅解案》,为了避免日本进入欧洲战场,所以承认大日本在满洲国的利益。依我看,这或许是日本退出中国战场最佳的时机了。”板元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在酒意中昏昏睡去。
没想到板元这样的军国狂热份子,竟还有政治家的眼光。如今看来,日本若接受美国的谅解案对华休战,或许可以从二战中全身而退,中国及二战的格局都会有实质性的不同。
可当时日军想要当亚洲甚至世界霸主的野心,与极度自我膨胀的情绪,弥漫在整个日军内部。在日本狂傲的占领法属印度支那后,彻底触动了西方殖民政府的利益。
美国下令禁止对日本出口多项战略资源,其中包括对日本最重要的石油和钢,并冻结日本在美国资产。不久英国和荷兰殖民政府也跟进,这使日本受到重大打击,于是有了日本偷袭珍珠港,从而导致美国的全面参战。
太平洋战场上,日本节节失利,眼看着抗战就要胜利。
本以为我们就快要等到相认的一天,可是你突然被板元的宪兵队逮捕,说你是共产党特务。
可笑,你一个弱女子,怎么能是共产党。
“板元君,你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我冲进宪兵队对板元说。
“伊藤君,我理解你的心情。接到线报时我也不相信,可我们掌握的名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苏桐的名字。”
“难道名单就不会出错吗?谁能保证就百分之百正确呢?”我急得头都要炸了。
板元目露凶光,“伊藤君,你是知道的,对于共产党,我们是宁可错杀也不能错过。”
“她可是川子的老师。你知道川子有多喜欢她。”我看着一旁的川子,“你这样错杀好人,川子会难过的。”
川子使劲点头,拉着板元哀求,“一定是搞错了,苏老师怎么会是共产党呢?”
板元丝毫不为所动,叱令川子回房。
板元突然直勾勾地盯着我,“伊藤君,我看难过的人是你吧,莫非你喜欢苏桐?”
“是,我承认,我喜欢苏小姐。可这和我是否喜欢苏小姐没有关系,苏小姐怎么可能是共产党?这太荒唐。”我情绪激动。
“我也觉得太荒唐,可名单上写着苏桐的名字。伊藤君,不必说了,你回去吧。”板元的眼中流露出一丝黯然,但立刻就恢复了冷血面目。
我知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用,只能另想办法救你。
入了宪兵队的门,凶多吉少,真不敢想,你单薄的身子,怎么能经受那些酷刑。
没想到川子竟然来找我说她有办法救你出来,交换条件是我必须答应回日本和她结婚,因为这样板元才可能不再追究。
和川子结婚是不可能的,但她是救你的唯一希望,先答应下来再说,只要你能活下来,其他都无所谓。
川子果然如约将你救出来,可你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浑身是伤,微弱而艰难地呼吸着,实在让人担心。川子说要将你送到城外茅屋,你的同伙们会带你走,这是你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难道你真的是共产党?
“我其实早就知道苏老师是共产党。”川子对我说,“可不知何时起,我发现自己爱上了你,但我知道她是你喜欢的人,所以我不会告密,因为我不愿见到你难过。”
我吃惊地望着川子,心中感慨万千,一直当她是小孩,可她的心思却如此缜密。
川子说的果然没错,晚上你被同伙从茅屋救走。
你果然是共产党,我做梦都没想过。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小桐吗?甚至亲眼见到你的同志将你救走,我依然无法将你与革命联系在一起。
是爱让我失去了正常的判断,还是你隐藏的太深?但让我高兴的是,无论是什么党,你竟然也是革命者,是和我一样的革命者。
川子有恩于我们,不能再骗她,于是在我离开固城前,留了封信给她,信里讲了我和你的故事。
不久便迎来日本投降的时刻,我内心的激动无法形容,十五年对日战争,终于胜利。这本该是你我欢庆的时刻,可茫茫人海,如今你又在哪里?
我回到固城寻你,见到卓文和孩子们,却没有你的身影。我又去了北平,依然没有你的踪迹。世界这么大,到哪里去找你?
后来我到广州组建飞机发动机厂,没想到竟让我再次见到你。你经营着一家书店,和你一起的还有一位吴先生,而你是吴夫人。难道这是你的又一次任务?
街对面有家咖啡馆,近窗的位子正好对着书店,这里几乎成了我的专座。不敢见你,怕我的贸然出现会暴露你的身份,使你陷入危险。只能这样远远地望着,就像在固城那样守在你身边,确保你无恙就好。
三十年的光阴,我们都不再年轻,你两鬓也泛起白发,神态却依然如你少女时代那样恬静温和。远远看着你的一颦一笑,耳畔响起初与你相识,你说过如果和平年代想开个书店和咖啡馆。如今你在咖啡馆旁经营着书店,也算是圆了心愿。
没想到短短时间内国共武力形势发生逆转,共军势如破竹,而国军节节退败。国民政府的经济改革也因内部贪腐全盘失败,造成急速通货膨胀,经济一片混乱。面对军事与经济的双重失利,国民政府相继失去东北、华北、华中、华南的控制权,终于三十八年败走台湾。
离开前,我本想去找你,可我们毕竟是选择了两条道路的人。我将要面对的是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悲情,而你将要迎接的是一个冉冉升起的新的国家,那是你的理想,你用生命捍卫的理想,我如何能让你放弃这一切跟我走。而我已是暮年,即使活着也是垂死挣扎,没有理由让你陪我走向死亡。
可是,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别。
如今,又很多年过去,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隔着咖啡屋玻璃窗,看到书店里忙碌的你,嘴角总是挂着淡淡的,如你少女时代一样的笑容。
吾爱小桐,见字如见人。
如果有来生,愿携手同行,不再错过彼此。
枫,民国六十一年于台北